亥时刚过。
武英殿西墙根,巡哨交错而过。
中间只空出十几息。
朱允熥和纪纲贴墙蹲下。
纪纲刀尖贴着砖缝划了一圈。
砖缝里没有牵线。
浮灰被压得极平,像是近日有人重新扫过。
朱允熥眼神一沉。
这入口,有人常看。
他伸手摸到第三块砖。
砖面冰凉。
角落里,一个浅浅的“庚”字藏在灰下。
像旧伤。
朱允熥用指甲压住砖角。
砖身松了一线。
活砖。
他没有继续推,只给纪纲递了个眼色。
纪纲用刀尖挑住砖缝,轻轻拨开半寸。
冷风钻了出来。
很细。
贴着砖缝往外爬,带着旧泥、潮气,还有一股沉在深处的桐油味。
朱允熥眼底瞬间冷了。
秦逵那半张粮仓图上,写过桐油灰。
粮仓有。
太庙暗沟里也有。
有人把同一套引火东西,补进了皇城地底。
纪纲两指扣住刀柄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殿下,要不要下去看?”
朱允熥抬手。
纪纲立刻松刀。
活砖重新合上。
墙根恢复原样。
“走。”
朱允熥起身,拍掉膝上灰。
纪纲跟上来。
“现在不进?”
“进去会留下痕。”
朱允熥脚步极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姚广孝若知道这条路露了,九月十四就会换手。”
“明日让铁鼎石把暗沟里能藏人、能封口、能截断退路的位置全标出来。”
“九月十三夜,我们的人先伏进去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英殿西墙。
“等他们自己爬进来。”
纪纲没再问。
刀柄在掌心里,被他攥得发紧。
——
回到乾清宫偏殿时,蒋瓛已经候在案前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暗条。
“殿下,白鹭洲又有消息。”
朱允熥接过。
纸上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:船尾灰衣人未动,另有跛足男子自芦苇后上岸,往崇礼坊去。
第二行:左脚慢半拍,疑为郑顺。
朱允熥把纸条压在舆图上。
崇礼坊。
果然。
郑顺还在这条线上。
香烛铺被烧。
郭氏被拖走。
周彦告假。
散开的几颗棋,正在被郑顺往白鹭洲那条船上拢。
朱允熥看向蒋瓛。
“周彦呢?”
“崇礼坊后院刚亮了一盏灯。”
郑顺到。
灯就亮。
周彦还活着。
他还有用。
朱允熥把纸条卷起,放在崇礼坊墨点旁。
一个点在城中。
一个点在白鹭洲。
中间这条线,已经绷到极限。
船头挂着庚辰四十八号宫灯。
灯背后的人,到现在还没露面。
花名册没有他。
粮仓图纸没有他。
暗桩口供也没有他。
越无痕,越像一颗能堂堂正正入局的明棋。
蒋瓛又低声道:“殿下,郑顺进了周彦后院。”
“手里多了一个方形包裹。”
朱允熥抬眼。
“看清了?”
“包裹擦过后院墙角,挂下一缕布丝。”
蒋瓛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,摊开。
里面是一根极细的暗红布丝。
“臣拿它和祭器库封存的帷幔修缮样料比过。”
“经纬纹路、染色深浅,全对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布丝上还有一点桐油灰气。”
偏殿外,夜风掠过廊道。
灯火偏了一下。
帷幔。
郭氏缝过。
祭器库用过。
暗沟里有桐油气。
太庙香案底下,三尺宽的暗道直通主殿。
这些线,在这一刻全扣到太庙上。
朱允熥盯着舆图。
帷幔。
桐油。
暗沟。
宫灯。
每一件都不显眼。
合在一起,就是九月十四那把藏在地下的刀。
朱允熥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前,他停了一步。
“盯死崇礼坊后院。”
“郑顺出门之前,我要知道那个包裹最终交给谁。”
蒋瓛低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朱允熥踏出偏殿。
宫道尽头,夜色沉得发黑。
白鹭洲那盏四十八号灯还亮着。
崇礼坊后院的灯也还亮着。
他要等的,就是包裹转手、灯主人伸手的那一刻。
刚走出三步,纪纲从暗处闪出。
他手里多了一张暗条。
“殿下,渔户刚递来的。”
朱允熥接过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船尾灰衣人上岸取水。灯火照见半面,右颊有旧刀疤,从眼角拖到下巴。”
朱允熥脚步停住。
这道疤,他在纪纲递来的浦口验尸札记上见过。
右脸旧疤。
从眼角斜拖到下巴。
朱允熥盯着那一行字,指节慢慢压紧。
浦口义庄。
第六具尸体。
验尸札记写得很清楚。
那名死士穿北方铁甲,胸前钉着三枚铁钉,血浸透牛皮内衬。
纪纲翻开甲片时,从里面取出了铁鼎石拼死刻下的两个字。
十七。
尸身脸朝上。
右颊有刀疤。
疤痕歪斜粗硬,从眼角一直扯到下巴。
仵作验到第六具时,甲片压着胸口血洞,尸身冷硬,牛皮护腕死死勒住脉门。
口鼻里还残着一股麻药苦味。
偏偏那时浦口急报连催。
义庄很快封签入簿。
死簿上,盖了“毙”字。
棺钉也落了。
这意味着,浦口义庄里至少有一只手,帮那具“尸体”从棺材里爬了出来。
而今夜。
白鹭洲旧渡头。
庚辰四十八号宫灯底下。
同一张疤脸,正在船尾喝水。
朱允熥把暗条折起。
纸面被他压出一道深痕。
“纪纲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浦口义庄,第六具尸体,是你经手的。”
纪纲脸色当场沉下去。
那具尸体,他当然记得。
浦口伏击刚报上来时,铁鼎石下落不明,涂节被劫。
甲片上还刻着“十七”。
所有人的心思,都被那两个血字牵走。
他拆开甲片,取出血字。
下一刻,浦口急报又到。
第六具尸身被义庄按铁甲死士封签入簿。
棺钉也钉了下去。
他复核了死簿。
却没有再拆甲验心。
纪纲按住刀柄,指节一寸寸发白。
“属下失察。”
朱允熥只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冷。
意思也很明白。
账先记下。
人先追回来。
“去东厢。”
朱允熥声音发寒。
“叫醒铁鼎石。”
纪纲转身疾行。
靴底踩过青砖,声声沉闷。
——
东厢里,药味还没有散。
换下来的血布泡在铜盆中,水面浮着淡红。
铁鼎石原本闭着眼。
脚步刚到门口,他指缝里的铁钉轻轻一转。
钉尖压住被沿。
方向正对来人咽喉。
看清朱允熥后,那根钉子才偏开半寸。
朱允熥走到榻前。
没有半句废话。
“浦口伏击里,领头那个人,右脸有没有旧疤?”
铁鼎石胸口猛地一抬。
那张灰败的脸上,压了许久的血仇终于翻了出来。
“有。”
他的嗓音沙得像铁片刮过砂石。
“从眼角拖到下巴。”
他喉咙艰难滚动。
“那疤烂得扎眼,像钝刀剖开脸皮后,又被粗线硬拽回去。”
朱允熥把白鹭洲送来的暗条递过去。
铁鼎石只看了一眼。
指间铁钉骤然攥紧。
钉尖刺破掌肉。
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。
“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