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里,死寂一片。
张玉的刀,停在鞘外半寸。
沈炼站在架阁库门前,眼神比北平夜风还冷。
“上锁。”
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,将精铁锁链绕过门环,狠狠扣死。
咔嚓!
铁锁合上的声音,砸得燕王府众人心头一沉。
张玉死死盯着沈炼。
他只要再拔刀半寸,今夜便能斩了这个北镇抚司副指挥使。
若此时杀了朝廷钦差,燕王府便彻底坐实谋逆。
沈炼看都没看他,抬手将朱红封条压在锁缝上。
啪。
封条贴死。
“张将军,封条在,库门便开不得。”
沈炼越过张玉,大步走出架阁库。
夜风卷起他的披风。
库外长街漆黑,远处燕王府方向灯火未灭。
那座经营十三年的北平铁桶,今晚被钉进了第一根钉子。
……
京师。
乾清宫偏殿。
漏鼓滴答。
朱允熥带着一身寒气迈过门槛。
墨色大氅上,还沾着钟鼓楼长街的血味。
朱元璋靠在椅背上。
御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口供。
一百七十四名五品以上官员被押入诏狱后,第一批口供已经送到御前。
朱笔圈出的名字,密密麻麻。
“皇爷爷,钟鼓楼清了。”
朱允熥走到御案前,将一枚太常寺官印丢在桌上。
“林耀用太常寺净水车做夹层,神机炮已经运到钟鼓楼下。”
“炮座吊上二楼,炮口正对承天门。”
“八百营提前压住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那枚官印,冷笑一声。
“为了老四那点野心,连太常寺这张皮都披上了。”
朱允熥继续道:“炮管内侧,有兵仗局废匠徐铁手的炉记。”
“京郊必有私窑。”
“蒋瓛已经带人出城,搜西山石炭矿和东郊废铁铺。”
话音刚落。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蒋瓛几乎是冲进偏殿。
他双手高举一封红漆羽信,声音发紧。
“皇上!殿下!”
“北边八百里急递!”
“北边八百里急递!大宁卫遭北元探马赤军夜袭!坤帖木儿率两万铁骑叩关!”
“喜峰口外已燃烽烟!”
偏殿里的空气猛地一滞。
朱元璋一把夺过羽信,撕开封泥。
只看了一眼,他额角青筋便根根凸起。
砰!
端砚被老皇帝狠狠砸在金砖上。
墨汁飞溅。
“畜生!”
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怕沈炼查清那半截火铳,怕朝廷扒了北平的皮。”
“为了逼咱退步,竟敢拿大明朝北门当筹码!”
北边告急。
朝廷刚封了兵部、工部、兵仗局,又按住五军营右掖军。
京城军心正紧。
这封急报一到,满朝文武必然劝朱元璋先稳燕王。
北平那边的封查,也会被军情压住。
这封急报打的哪里是大宁。
分明是朱棣隔着千里,逼京师收刀。
朱允熥没有去捡地上的折子。
他站到北境舆图前,眼底寒意压下。
“皇爷爷,四叔算盘打得很精。”
“他知道朝廷两线分兵是大忌。”
“边关一乱,百官就会求您撤回沈炼,先安抚北平。”
朱元璋转头看他。
“那你说,这兵发还是不发?”
“京师不发。”
朱允熥回答得极快。
“禁军、京营、八百营,一兵一卒都不动。”
朱元璋眯起眼。
朱允熥抬手点在大宁卫的位置。
“急报里是夜袭大宁卫,可挑头的是北元探马赤军。”
“大宁是宁王朱权的封地。”
“十七叔手里有大宁卫,又有朵颜三卫,守一阵不成问题。”
他说着,嘴角扯出一丝冷意。
“四叔想借边关逼宫。”
“那咱们便借宁王这把刀,砍北平的根。”
朱元璋眼神一动。
朱允熥的手指,从大宁一路划到北平。
“明旨通传北平、大宁和沿线边镇。”
“加封燕王督军北境。”
“命他即刻点齐北平三护卫,全力驰援大宁。”
“延误军机者,斩。”
偏殿里,瞬间安静。
下一息,朱元璋笑了。
笑声很低,却冷得吓人。
“好。”
“让他去救!”
朱元璋一掌按在御案上。
“咱倒要看看,老四拿什么填大宁这个坑!”
燕王府的兵马账,对不上。
三护卫只要开营,兵员、马匹、军械、粮草全要过册。
沈炼站在城门口数人头,再对照封住的架阁库旧账,燕王府吃空额、挪军械、养黑山的底子便藏不住。
若朱棣不救,大宁独自迎敌。
宁王朱权便会记住,北平坐视大宁流血。
这道旨意落下去。
燕王出兵也痛。
不出兵更痛。
朱允熥拱手。
“孙儿这就让中书拟旨,八百里加急送北平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用最快的马。”
“咱要让老四明儿,就看见这道催命旨。”
……
诏狱第三层。
九幽。
潮湿的甬道里,回荡着林耀压抑的惨叫。
巴图被扔在角落。
这个潜伏锦衣卫九年的探马赤军暗谍,此刻双臂尽折,下巴脱臼,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。
锦衣卫顺着他的起居录,已经挖出十五个藏在六部的外线。
朱允熥顺着石阶走下去。
火把照在他脸上,明暗分明。
他停在姚广孝的铁栅门前。
姚广孝被四根透骨钉锁在刑架上。
听见脚步声,他艰难抬头。
“殿下今夜,不该来这里。”
姚广孝嘶哑地笑。
“算时辰,大宁那封急报,也该撞进宫门了。”
“北线一乱,京师锁住的局,便该松了。”
朱允熥没有动怒。
他抬手,将一块烧成黑炭的带血木牌丢进牢房。
木牌滚到姚广孝脚边。
上面依稀还能看见一个“林”字。
“钟鼓楼的炮,没响。”
朱允熥声音平淡。
“林耀活着,炮也在我手里。”
“至于你寄望的北平,沈炼没退。”
“布政使司架阁库的封条,贴得结结实实。”
姚广孝瞳孔一缩。
“边关告急,朝廷绝不敢继续封北平武库。”
“谁说我要查武库?”
朱允熥俯视着他。
“我已经请皇爷爷明旨通传北平、大宁和沿线边镇。”
“燕王即刻点齐三护卫,驰援宁王。”
“迟一刻,按延误军机论。”
牢房里,猛地死寂。
姚广孝眼中的从容,终于碎开。
让燕王出兵?
黑山军刚被蓝玉吃掉一万。
燕山护卫的空额还没补上。
北平三护卫一旦出城,燕王府的兵马账、军械账、粮草账,全都会暴露在沈炼眼前。
这不是救援。
这是把朱棣的家底,当着天下人的面掀开。
朱允熥反手把火,扔回了燕王府。
姚广孝胸膛起伏。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干哑,带着血气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
“可京师那口私窑还在。”
“徐铁手只要还活着,还能再铸炮。”
“这京城的刀,你防不完。”
朱允熥转身往外走。
“那我就把京城外所有炉子,全砸开。”
走到石阶前,他停下脚步。
蒋瓛已经候在一旁。
“西山石炭矿。”
“东郊废铁铺。”
“所有冒烟的铁炉、煤窑、废器场。”
朱允熥声音冷厉。
“明日日落西山之前,找不到徐铁手,京郊所有私炉主、铁料牙人、运煤头目,全部锁到北安门。”
“敢藏人、毁炉、抗命者,当场斩。”
蒋瓛浑身一凛,重重抱拳。
“臣遵旨!”
朱允熥踏上石阶。
九幽里的惨叫声,被铁门一点点关在身后。
姚广孝闭上眼。
京师最后那点火种,也快被这位皇孙亲手掐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