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极冷。
大宁城外三十里,无名高坡。
张玉左手举着单筒了望镜,死死盯着南方地平线。
先传进耳里的,是一阵闷雷似的轰鸣。
不是天响,是成千上万铁蹄把冻土踩得发颤。
狂风卷着夜雾扑面而来,地平线尽头,一片沉重的黑色正像潮水一样压过来。
没有火把,没有号令,只有甲叶撞击的脆响,和战马压抑的鼻息。
最前头那杆大旗,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黑底银字,凉国公。
再往前一点,那面绣着四爪金龙的大红皇孙龙旗,更是扎眼得厉害。
“备战!结阵!”
副将一把抽出腰刀,嗓子都喊劈了。
燕山前锋营三千骑兵立刻拉满弓弦,拒马也被人推到了营门前。
张玉放下了望镜,右手那圈白布还挂在胸前,隐隐作痛。
朝廷的兵,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?
北平九门还没传回异样,大宁城也还没破,燕王府的折子甚至才刚递进京城。
这支骑兵,像是凭空从天上砸下来的。
大红披风如血。
一骑纯黑战马从军阵里猛地冲出,一马当先,直扑燕山前锋营。
朱允熥身披玄铁重甲,单臂平举着那杆一百二十斤重的霸王破虏枪。
漆黑枪身在残月下泛着死气。
“来者何人!燕山大营重地,止步——”
副将的吼声还没落地。
朱允熥已经压到三十步内。
他握紧枪杆,腰背发力,霸王之力轰然炸开。
一丈二的重枪,像一道黑色狂雷,从上往下狠狠砸落。
轰!
那架包着铁皮的千斤拒马,直接被砸成漫天碎木。
木刺倒卷,十几名燕山亲兵惨叫着翻倒在地。
黑马踏碎残骸,硬生生撞开了营门防线。
马蹄扬起带血的冻土,朱允熥勒住缰绳。
战马一声长嘶,前蹄重重落下,停在张玉身前不足一丈的地方。
一股腥风扑面而来。
张玉喉结滚了滚,左手死死扣住大腿侧的甲片。
紧接着,大地剧震。
蓝玉率领的三千八百名京营重骑,如同一堵黑墙,死死顶住了燕山前锋营的防线。
森寒刀枪,全都对准了燕军的鼻子。
再往前半寸,就是同室操戈。
朱允熥坐在马背上,披风垂落,枪尖斜指地面。
一滴血珠顺着饮血槽滑下,砸在张玉战靴上。
“钦差办案。燕军前锋,为何拔刀?”
朱允熥声音平得很,听不出半点火气。
张玉立刻松开左手,单膝跪倒在冻土上。
“末将张玉,参见钦差殿下。”
他没敢抬头。
刚才那一枪的力道,已经把他对这位病弱皇孙的印象,砸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
朱允熥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等大宁城破,宁王咽气?还是等坤帖木儿来找你喝庆功酒?”
张玉猛地咬牙。
“殿下明鉴。燕王殿下有令,前军逢林莫入。大宁敌情不明,末将正在探查虚实。”
朱允熥笑了。
那笑声一出来,周围的燕军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冒寒气。
“探查虚实。”
“探出的结果,就是把朵颜三卫的密使,请进你的中军大帐,聊上个半个时辰?”
张玉后背瞬间湿透。
这绝对是机密!这事连燕军里都只有几个人知道。
那名使者来去无踪,连燕山前锋营的心腹都未必知晓。
朱允熥怎么会点得这么准?
京城的眼睛,难道已经长在他帐篷里了?
张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,朱允熥手中的枪锋已经往前一送。
冰冷的陨铁直接贴上了张玉颈侧动脉。
“你派死士摸进大宁城,查清了刺杀宁王的凶器,是一把带倒刺的短刃。”
朱允熥每说一句,枪尖就往前压一分,张玉脖子上已经渗出了血珠。
“你觉得有人在给燕王府挖坑。你想等城里自己杀个干净,再进去收拾残局,顺手把大宁卫的兵权捏到手里。”
张玉的呼吸一下子停滞。
底牌、盲区、算盘。
在朱允熥面前,就像一张被人当场扒光的白纸。
朱允熥收枪。
反手摘下腰间的白玉节钺,直接扔到张玉脚下。
“捡起来。”
张玉伸出颤抖的左手,将那面代表皇权的白玉牌捧进掌心。
“大宁的局,皇爷爷接了。我接了。”
朱允熥的声音像铁块砸地。
“燕军前锋,即刻起就地卸甲扎营。没有我的军令,敢往前踏出半步,全军按通虏谋逆论处。”
“你帐里那个朵颜三卫的杂碎,你自己绑了送出来。一炷香后见不到人,我亲自进去剁。”
张玉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殿下!末将是奉燕王军令——”
唰。
旁边,蓝玉的腰刀出鞘半尺。
刀光照出他脸上那道狰狞刀疤。
“怎么?朱棣的令,大过皇爷的节钺?”
蓝玉咧嘴一笑。
“老子在捕鱼儿海砍鞑子脑袋的时候,你这残废还在穿开裆裤。要不要试试,老子的刀还利不利?”
张玉眼底那点光,彻底暗了下去。
他知道,北平那边的局,八成也已经烂透了。
朱允熥既然敢带着三千余重甲孤军出关,就说明这条后路,已经被朝廷焊死。
“末将……遵旨。”
张玉把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朱允熥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
就在这时。
大宁城方向,苍凉的牛角号声刺破夜空。
一道滚滚狼烟在残月下直冲天穹。
探马赤军的战鼓,响了。
一名京营斥候翻身滚下马,单膝跪在朱允熥马侧。
“大帅!大宁城外十里,敌军结阵。探马赤军主力两万骑兵,正准备夜攻东门!”
朱允熥抬头,望向火光冲天的大宁城。
他转过脸,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张玉。
“睁大你的眼睛,看清楚。”
“我大明朝的仗,是怎么打的。”
霸王破虏枪高高举起。
枪锋撕裂夜风。
“京营所属!”
“在!”
三千八百名悍卒齐声怒吼,杀气冲得头顶浓云都散开了一截。
“不结阵,不试探,不留活口。”
朱允熥猛夹马腹,黑马人立而起。
“跟着老子的枪。”
“杀穿他们!”
铁蹄再次轰鸣。
红色披风像是夜色里炸开的一朵血莲。
蓝玉放声狂笑,狠狠一刀拍在马屁股上。
“儿郎们!随大帅抢人头去!”
大明朝皇孙亲自陷阵。
三千八百骑,化作一柄绝世利刃,越过燕山前锋营,直插两万探马赤军的侧背。
张玉跪在地上,左手死死捏着那块白玉节钺。
看着那股黑色洪流,他突然觉得,燕王府筹谋了十三年的大业,像是被人今晚一枪戳断了脊梁。
大宁城外,十里。
探马赤军统帅坤帖木儿骑在马上,正冷笑着看向摇摇欲坠的大宁城头。
宁王重伤,城里群龙无首。
只要今夜破城,大宁卫的武库和粮草,就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忽然,坤帖木儿敏锐地捕捉到南方的异样。
连绵火光被一片更深的黑暗生生割开。
雷鸣般的马蹄声,正在极速逼近。
“大汗!南方有明军骑兵!不足四千人!”
斥候惊恐大喊。
坤帖木儿冷哼一声。
“不足四千人,也敢冲我的两万大阵?找死。调四千弓骑,放箭!”
漫天黑羽如暴雨般升空,朝着朱允熥的方向罩了过去。
距离五十步。
朱允熥根本不躲。
玄铁重甲硬生生扛下流矢,发出一阵密集的叮当声。
他借着战马冲刺到极致的惯性,右臂肌肉骤然绷紧,一枪狠狠刺出。
面前一名高举弯刀的探马赤军百夫长,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挥下。
噗嗤!
一百二十斤的霸王破虏枪,带着恐怖的动能,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,连同身后的两人一起串成了血葫芦。
朱允熥单臂发力,枪杆猛地一挑。
三具尸体直接被甩飞出去,砸翻右侧一小片骑兵。
两军轰然撞在一起。
朱允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血肉粉碎机。
霸王破阵枪在他手里,直接变成了死神的镰刀。
砸,崩,挑,刺。
沾之即死,擦之即亡。
没有任何弯刀能挡住这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。
连人带马,直接被砸成肉泥。
【叮!斩杀敌军百夫长,暴君值+10!】
【叮!粉碎敌军前阵,暴君值+50!】
【当前剩余暴君值:3801点。】
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疯狂刷屏。
蓝玉在右翼杀得像头疯虎,抽空往中间瞥了一眼,脸上的狂笑都顿了一下。
这他娘哪里像个皇孙?
这简直是霸王下凡。
京营铁骑士气大振,顺着朱允熥撕开的血口子,疯狂往前掼。
两万探马赤军的侧翼,竟然被三千八百人硬生生凿穿了一半。
朱允熥正要趁势杀向坤帖木儿的中军大旗。
前方北元骑兵的阵型,忽然变了。
看似混乱的外族骑兵,居然开始井然有序地朝两翼散开。
一堵堵包着铁皮的战车被推了出来。
鱼鳞阵。
还是中原的正宗兵法。
有人在暗中指挥这群外夷。
朱允熥抬眼一看。
大宁城头,一盏红色灯笼连晃了三下。
紧接着,那扇挡了外族数日的厚重城门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城门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朱允熥眼底的杀意,一下子烧到了顶。
“净世白莲的网,织得真密。”
他勒转马头,长枪遥指城门。
“蓝玉!留三千人断后!”
“其余人,随我抢城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