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。
承天门方向,一骑快马撞破夜色,直冲奉天殿。
马蹄踏碎积水,泥点溅到百官脸上。
没人敢擦。
蒋瓛滚鞍落地。
他身后没有囚车。
没有活口。
只有一个被雨水泡透的油纸包。
奉天殿前,百官齐齐一颤。
礼部尚书勉强抬眼,刚看见蒋瓛那身被血水浸黑的飞鱼服,心口便凉了半截。
坏了。
没囚车,没活口。
这就是死人账。
“报——”
蒋瓛跪倒在御阶下,双手高举油纸包,嗓子哑得发紧。
“吕府满门二十三口,尽数被灭口!”
“吕强被钉死在正堂薄棺前,嘴缝黑麻线。”
“棺上留八字血书,手里还攥着一物!”
前排几名官员猛地抬头,又同时把头砸回泥水里。
吕府灭门?
锦衣卫刚奉旨去拿吕强,对方就把吕氏在京城的主藤,齐根斩了?
朱元璋眼皮一掀。
膝上的天子剑一点点压进砖缝,刮出刺耳细响。
朱允熥倒提霸王破虏枪,大步走下御阶。
他接过油纸包,当众抖开。
火把立刻围上来。
第一张,是棺盖血字拓印。
八个字被雨气洇得发黑,笔画却压得极重。
——奉天大统,允炆当归。
啪嗒。
前排几块笏板同时砸进水里。
没人敢弯腰去捡。
詹事府那边,几个旧臣脸色惨白。
一名老詹事死死盯着那八个字,喉头连滚几下,枯瘦手指抠进泥水。
“假的……”
他嘴唇发抖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这是要毁了朱允炆……”
“这是要毁太子爷的血脉啊!”
话音未落。
那老詹事猛地挣开锦衣卫,低头撞向御阶前的盘龙柱。
砰!
一声闷响。
他顺着柱身滑进雨水里,额前血色迅速漫开。
詹事府众人吓得魂飞魄散。
没人敢哭。
更没人敢扶。
那八个字就压在雨里。
谁沾上,谁就得掉脑袋。
蓝玉站在武将班列最前,独眼微眯,按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副将压低声音道:“大将军,吕强一死,朱允炆那边怕是洗不清了。”
蓝玉反手一肘砸在他胸口。
“长点脑子!”
他压着嗓子骂道:“这刀递得脏,三殿下砍谁,都会溅一身血!”
副将脸色一白,立刻闭嘴。
蓝玉冷冷看着那张血字拓印。
淮西人见过太多连坐旧案。
脏水一旦沾身,刀落下来时,没人会听你喊冤。
宗亲班列最后。
齐王朱榑把脑袋死死贴进水坑。
他恨不得当场把王爵扒下来。
今晚谁像个亲王,谁就离刀口最近。
朱元璋没有看那具撞柱的尸体。
他的目光只盯着血字。
“奉天大统,允炆当归。”
这八个字,是硬塞到他掌心里的一把刀。
落下去,朱标留下的血脉见血。
悬着不落,奉天殿前这锅脏水就会继续滚。
“拿朱家的血脉做筏子……”
朱元璋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吓人。
“真当咱老了,提不动刀了?”
满朝文武伏得更低。
朱允熥却没有急着看那八个血字。
他伸手探进油纸包底层,捏起一块烧残的明黄锦缎。
火光一照。
四爪蟠龙残纹,隐隐泛金。
皇孙服制。
奉天殿前,气氛再度绷紧。
朱允熥捏着残锦,冷声问:“蒋瓛,这东西从哪儿取出来的?”
蒋瓛额头贴着青砖。
“回殿下,是吕强死前攥在掌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棺盖血字下沿,还有一枚新鲜指印。”
“指印旁,沾着一截祭祀白麻紫线。”
礼部尚书浑身一抽。
紫线。
又是礼部祭祀旧库的紫姜汁水线。
这口锅,还没甩出去,又砸回来了。
朱允熥提枪绕过撞死的老詹事,站到火把前。
他将那块明黄残锦举起。
雨水顺着锦缎边缘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“杀吕强。”
“灭吕府。”
“缝嘴。”
“钉手。”
“血字。”
“皇孙锦。”
他说一项,百官的头就低一寸。
“证据摆得真齐。”
朱允熥冷笑。
“齐得像有人提前替本殿下写好了一本戏。”
詹事府旧臣们脸色发青。
朱允熥猛地转身,枪锋斜指雨空。
“反贼以为,塞一个‘允炆当归’,本殿下就会昏头去查抄朱允炆?”
“然后替他们把东宫最后一点血脉,也搅进泥里?”
他抬脚,将那块明黄残锦扔进泥水。
战靴重重踏下。
泥水炸开。
“本殿下杀人,只看真账。”
朱允熥眼神冷得像铁。
“谁递假账,谁先死。”
奉天殿前,一片死寂。
几个原本等着看朱允炆倒霉的旧臣,脸色一下灰了。
他们终于看明白了。
这位三殿下不是谁递刀就砍谁。
他先砍递刀的人。
朱元璋盯着朱允熥,眼底杀意仍在,却多了一层极深的冷光。
这孙子,没被血字带偏。
很好。
非常好。
朱允熥低头看向蒋瓛。
“吕府现场封住了吗?”
蒋瓛立刻道:“已封。”
“棺木、血字、铁钉、麻线、脚印、刨花,全都原样留存。”
“卑职只带拓印与残锦回殿复命。”
朱允熥点头。
“做得对。”
随后,他枪尾一顿。
咚!
青砖震裂。
“棺盖留下新指印,说明写字的人不急着逃。”
“指印旁故意粘礼部紫线,是想把吕府灭门和西华门铁甲船缝到一块。”
“做局做得太满,破绽就藏在证据里。”
礼部尚书趴在水坑里,连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朱允熥弯腰,从泥水里捡起那块被踩烂的残锦。
他拧开雨水,指尖抹过残存金线。
“尚服局的账,方才刚验过。”
“这块四爪蟠龙锦,金线绞法对不上东宫近制。”
百官一时没听懂。
朱允熥抬起残锦,声音冰冷。
“东宫皇孙服制,用双股盘金。”
“这块布,用的是单股平绕。”
宗亲班列里,齐王朱榑肩膀猛地一颤。
朱允熥的目光,瞬间扫过去。
朱榑差点把脸埋进砖缝。
他认得。
太认得了。
单股平绕,是洪武十五年前,尚衣局给诸王赶制常服的旧法。
那时候大本堂初建,诸王入宫读书,衣料统一从内廷发出。
这块所谓朱允炆的皇孙锦,根本不是近年东宫的东西。
它是一块藏了十几年的旧料。
朱允熥冷声道:“锦衣卫听令!”
“在!”
“去宗人府织造司调档。”
“查洪武十五年前后,诸王常服、伴读服、皇孙备料的出入底册。”
“再查尚衣局旧库封存。”
“谁领过单股平绕的明黄残料,谁手里还留着同批旧锦,全给本殿下翻出来。”
蒋瓛抬头,眼神一凛。
“卑职领命!”
朱允熥又看向宗亲班列。
齐王朱榑浑身僵硬,连装晕都不敢了。
蜀王朱椿也把头压得更低。
不少宗亲的脸色,在火光下一寸寸白下去。
朱允熥拖枪往前走了两步。
枪尖划过积水,带起一线冷光。
“洪武十五年的旧料,谁说不清来源,谁就先去诏狱里把账补明白。”
他抬头,望向雨幕深处黑沉沉的皇城。
“旧臣也好,皇亲也罢。”
“今夜,本殿下亲手把他剥出来!”
雷声滚过奉天殿。
就在这时。
宗亲班列里,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一名老郡王身后的随侍,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。
他的袖口里,滚出半截烧焦的明黄锦边。
锦边之上,金线单股平绕。
火光一晃。
那一截金线,像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供状。
朱允熥缓缓转身。
枪锋,直接指了过去。
“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