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殿内。
冷风卷着雪片,从破开的殿门灌进来。
残烛被吹得左右乱晃。
地砖上,发黑的药渣散了一地。
半块江南缠枝玉扣,静静压在药渣间。
旁边那卷明黄空敕,没有半个字。
唯有末尾一方鲜红大印。
大明天下宝。
刺目,冰冷。
霸王破虏枪横在半空。
枪尖压着吕氏眉心。
朱允熥没有多余废话。
“说。”
“当年我母亲血崩,那碗是谁安排换的?”
吕氏死死盯着那半块残玉,脸上的肉不断抽动。
十三年。
四千七百多个日夜。
她以为东宫的血洗干净了。
以为常氏死了,朱标死了,常家留下的痕迹也该烂进土里。
可今夜。
常氏临终攥着的药渣,回了春和殿。
朱元璋还把空敕交到了朱允熥手里。
她曾经最看不上的那个废物,如今一杆枪,就压在她额头上。
殿内静得只剩风声。
片刻后。
吕氏喉咙里挤出一阵笑。
起初低哑。
很快便越来越尖,越来越疯。
“是我换的。”
她抬起头,任由枪尖划破眉心。
血珠顺着脸颊滑下。
“常氏那碗安胎药里,是我安排换的。”
“朱标那碗补药里,也是我安排换的。”
纪纲站在朱允熥身后,手掌一下按紧了绣春刀。
谋害太子。
毒杀太子正妃。
这不是死罪。
这是该把祖坟都掀出来清算的血债。
吕氏却还在笑。
“凭什么?”
“我出身江南名门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!”
“常氏算什么?一个骑马舞刀的粗妇!”
“她凭什么做太子妃?就凭她爹常遇春会打仗?”
她眼底血丝翻涌。
“只要她活着,我永远只是个侧妃!”
“只要朱标活着,允炆就得被你们常家那群武夫压着!”
“我送走了他们!”
“我差一点就赢了!”
“我差一点,就让允炆坐上那个位子!”
朱允熥没动。
枪尖稳得像钉死在半空。
“天下不是靠一包药粉争来的。”
他俯视吕氏。
“你们江南那帮人,最会躲在阴沟里算账。”
“那又如何?!”
吕氏猛地抬手,指向那卷空敕。
“陛下给你空敕,让你杀六部的人!”
“可他敢写我的名字吗?”
她笑得癫狂。
“我是朱标明媒正娶的继妃!”
“我是上过皇明玉牒的太子妃!”
“朱允熥,你有证据又如何?”
“你敢在春和殿里杀我?”
“你敢挥刀,便是嗜杀长辈的疯子!”
“宗亲容不下你,士林更会把你的脊梁骨戳烂!”
“朱元璋也会忌讳你!”
“你这辈子,都别想坐稳东宫!”
这是她最后一张牌。
她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。
可她要让朱允熥亲手杀她。
只要朱允熥动手。
弑母的骂名,就会像钉子一样,钉他一辈子。
就在这时。
角落里传来一阵哭喊。
“不关我的事!”
朱允炆瘫在泥水里,断腿拖过青砖,磨出一道长长血痕。
他拼命往前爬。
“三弟!”
“你听见了!全是她干的!”
朱允炆吓得浑身发颤,脸上全是眼泪鼻涕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是她换了父亲的药,是她勾结白莲教!”
“她逼我争东宫,也是她逼我的!”
他扑过来,死死抱住朱允熥的战靴。
“三弟!”
“你去告诉皇爷爷,我是无辜的!”
“要杀要剐!你找她!”
“我不想死,我只想做个庶民,求你饶我一命!”
吕氏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她缓缓转头。
看着泥水里那个儿子。
那个她杀人、布局、背负所有骂名,也要将他送上未来储君的儿子。
如今为了活命。
正急着把她推到铡刀下。
吕氏嘴唇动了动。
却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她心里最后那根弦,断了。
原来即便朱允熥死了。
即便满朝文武真把朱允炆推上去。
凭这个废物。
也守不住大明朝的半寸江山。
败了。
彻底败了。
吕氏慢慢站起。
她没再看朱允炆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她垂下头,声音轻得发飘。
“朱允熥。”
“你想要我的命,我给你。”
话音未落。
她右手一抖。
一把半尺长的匕首从袖中滑出。
刀锋泛着幽蓝色冷光。
见血封喉的蛇毒。
这是她早就备好的退路。
可此刻。
她不想这样死去。
“我死,也要拉你垫背!”
吕氏尖叫着扑来。
毒刃直刺朱允熥咽喉。
她算得很明白。
一刀杀掉朱允熥,万事皆休。
杀不掉。
朱允熥为了自保,也只能杀她。
无论如何。
弑母的脏水,都得泼到朱允熥身上。
“殿下当心!”
纪纲拔刀。
殿外的羽林卫听见动静,几名千户探头望来。
但看不清殿内的局势,又全都钉在原地。
这是东宫的血债。
谁敢插手?
毒刃已到眼前。
朱允熥没有抬枪。
更没有挥手。
他只是脚下一错,侧身半步。
嗤!
匕首贴着他的面门刺空。
吕氏扑得太急。
一击落空,整个人都失了重心。
“啊!”
她脚下被裙摆一绊,身子猛地前栽。
右手还攥着毒匕。
砰!
刀柄砸在青砖上。
吕氏手腕一折。
匕首脱手。
被撞得翘起,刀锋斜斜立在地上。
吕氏前扑的势头根本收不住。
砰!
她重重砸落。
嗤。
一声极轻的入肉声。
大殿里,瞬间没了声音。
朱允炆张着嘴。
连哭都忘了。
吕氏伏在地上,身体剧烈抽搐。
那把原本用来刺朱允熥的毒匕,此刻自下而上,刺进了她自己的咽喉。
黑血顺着刀槽涌出。
染透下巴与衣襟。
吕氏死死捂着脖子。
眼睛瞪得滚圆。
她看着朱允熥,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。
她想骂。
想诅咒。
可蛇毒发作得太快。
不过三息。
她的手垂了下去。
瞳孔散尽。
纪纲愣了半瞬,随即收刀入鞘,大步上前查验。
片刻后。
他转过身,声音传出殿门。
“启禀殿下!”
“罪妇吕氏自知罪无可恕,袖藏毒刃,企图行刺!”
“行刺未果,失足伏刀,自戕伏法!”
殿外羽林卫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三皇孙杀了太子妃。
是吕氏认罪后拔刀行刺。
最后死在自己的毒刃下。
朱允熥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尸体。
十三年的账。
今夜落了账。
常氏的命。
朱标的命。
吕氏拿自己的命还了。
朱允熥抬脚,踩过药渣。
走到朱允炆面前。
朱允炆浑身抖得厉害。
看着生母的尸体,他甚至不敢往那边爬一步。
“三弟……”
“她死了……”
“主谋死了……”
“我和她没关系,我是你二哥啊!”
“你答应过皇爷爷,不杀手足的……”
朱允熥低头看着他。
曾经被江南文官捧上天的“二皇孙”。
如今缩在泥水里,连亲娘都能卖。
大明朝的江山若交给这种人。
别说北元十万铁骑。
江南那群商贾,就能把他连骨头一起嚼碎。
“来人。”
两名锦衣卫上前。
“把朱允炆拖下去。”
朱允熥语气平静。
“别让他死。”
“留着他那条命,在诏狱里慢慢活……”
杀他,脏手。
留着他,才是给天下人看的镜子。
“谢三弟不杀之恩!”
“谢三弟!”
朱允炆如蒙大赦,哭得涕泪横流。
两名锦衣卫拖着他离开春和殿。
像拖走一条断腿的野狗。
殿内终于安静。
纪纲弯腰捡起空敕,双手奉上。
朱允熥接过,收入胸甲。
“封死殿门。”
“尸体用石灰掩了,连夜送去乱葬岗。”
“是!”
朱允熥提起霸王破虏枪,转身走向殿外。
风雪扑面。
春和殿里的刀,暂时停了。
可应天城的雪还没停。
吕氏死了。
江南埋下的火药也没能点起来。
但那些躲在书院、藏在文官集团深处的名教老爷们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提枪杀穿文臣利益的皇孙,安安稳稳坐上大位。
……
乾清宫。
暖阁内。
炭火烧成暗红。
冯来轻手轻脚走进殿中,跪在御案前,将春和殿发生的一切逐字禀明。
“自戕?”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手掌摩挲着那只空铁盒。
“回皇爷。”
“老奴亲自查验过。”
“吕氏确是行刺失手,伏刀而亡,绝无外力。”
朱元璋闭上眼。
良久。
他才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痛快。
更多的是压了十三年的冷意。
吕氏亮了毒刃。
朱允熥没有挥枪。
可吕氏死了。
十三年前的血债清了。
最棘手的那层名分,也没沾到朱允熥手上。
朱元璋睁开眼。
眸中寒光骇人。
“好。”
“咱的熥儿。”
“能拿刀。”
“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洗干净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雪还在下。
“传旨。”
冯来伏得更低。
“明日早朝。”
“百官全去奉天门外候着。”
“不用进殿。”
朱元璋望着风雪里的皇城。
声音像铁。
“等熥儿带着北平的捷报。”
“带着六部的贪腐账册。”
“来给咱大明朝。”
“重立规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