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“殿下,进大内?”
风雪中,吴高按着刀柄,声音里压着一股狠劲。
朱允熥翻身上马。
玄色战袍被北风扯开,霸王破虏枪斜挂马侧。枪缨浸透雪水,贴在乌沉沉的枪杆上。
“今晚。”
“随本殿下进皇城。”
“杀贼。”
军令落下。
十尊洪武天雷在长街上掉头。
包铁车轮碾碎冰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 炮车后方,三千水战营悍卒结成铁阵,踩着积雪,直扑午门。
李铁牛一把扯下头盔,抓住拖炮粗绳。
“都使把劲!”
“谁敢让炮车慢一步,回头老子拿他当炮弹塞进去!”
众军齐声怒喝。
炮车轰隆向前。
……
皇城。
午门广场。
积雪被血水浸透,踩上去又湿又滑。
锦衣卫指挥同知马恩站在广场中央,左手攥着染血的羊皮底账,右手提着卷刃的绣春刀。
他身后,两百余名飞鱼服死士腰缠白带。
这些人,是他与顾家埋在锦衣卫十年的暗钉。
午门前。
百名大内禁军结成盾阵,死死守住门洞。
马恩喘着粗气,胸口像塞进一团火。
顾敬山倒了。
赵全败了。
刘晋和一万京营,也被朱允熥一轮炮火轰散。
顾家给他的命令,原本只是拖住朱允熥,烧掉账册,等朝堂那边定下罪名。
可现在,所有退路都断了。
横竖都是死。
只要冲进奉天殿,把这份底账摊在百官面前,黄册案就别想继续往下查。
朝堂一乱。
顾家便还有喘气的机会。
“杀进去!”
马恩挥刀劈开一名禁军盾牌,双目赤红。
“皇孙无诏入京,炮轰九门,已是谋逆!”
“我等奉旨清君侧!”
“随我冲!”
死士撞向盾阵。
兵刃交击,火星迸射。
门洞内,刚奉命迎接朱允熥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赶到。
看清马恩身上的飞鱼服,蒋瓛脸色铁青。
锦衣卫同知带人冲击大内。
这是要把锦衣卫的招牌,砸进皇城的泥里!
“马恩!”
蒋瓛拔刀暴喝。
“你敢冲午门,是要抄家灭族不成?!”
马恩回头,放声大笑。
“蒋瓛,你还看不明白?”
“老皇帝老了,朱家也坐不了几天江山!”
“今日不搏,明日就是顾家和朱允熥案板上的肉!”
蒋瓛眼皮一跳。
这人已经疯了。
……
奉天殿。
地龙烧得很旺。
可殿外的喊杀声穿过风雪,钻进大门,殿内众臣只觉后背发冷。
周平肋骨刚断,疼得满头冷汗。
听见午门方向的厮杀,他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“皇上!”
“宫里乱了!”
“定是皇孙杀红了眼,把炮推到大内来了!”
周平磕得额头见血。
“万乘之躯不可犯险,皇爷还是从北安门暂避吧!”
几名朝臣脸色灰败。
有人攥紧笏板。
有人悄悄望向殿梁。
还有人双腿发软,几乎撑不住身子。
龙椅上。
朱元璋仍坐着。
天子剑横在膝前。
殿外喊杀越近,他按在剑鞘上的手指越稳。
“避?”
朱元璋抬起眼。
“熥儿若真想造反,轰门用的是大炮。”
“外头拿刀片子乱砍的,才是江南来的耗子。”
锵!
天子剑出鞘。
寒光掠过丹陛,众臣齐齐低头。
朱元璋扯下大氅,露出明黄龙袍,提剑走下丹陛。
“传旨!”
“大内侍卫死守奉天门!”
“退一步者,当场正法!”
当!
天子剑顿在金砖上。
“咱今日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就在这奉天殿坐着。”
朱元璋望向殿门外。
“咱倒要看看,那帮江南耗子,啃不啃得动咱大明的金砖!”
……
午门外。
禁军盾阵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数名死士踩着同伴尸体,直扑门洞。
“冲进去!”
马恩眼中冒出血丝,高举羊皮底账。
这东西,是顾家临行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张牌。
顾敬山只说,账册夹层里藏着能翻天的东西。
他没来得及问。
也不必问了。
只要能拖朱允熥一时,便值!
可他刚迈出一步。
长街尽头,马蹄声滚过雪地。
咚!
咚!
咚!
风雪被铁骑撞开。
一面玄黑王旗,穿透白茫茫的天地,直插午门广场。
三千水战营军士列阵推进。
最前方。
朱允熥端坐黑马,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。
他的身后。
十尊洪武天雷一字排开。
炮口压低。
禁军见状,立刻举盾退入午门两侧,只将广场中央的死士暴露在炮火下。
马恩举着账册的手僵住。
火折子烧到指腹,他竟毫无察觉。
刘晋的一万京营呢?
正阳门不是还在打吗?
朱允熥怎么会这么快杀到午门?
他怎么敢把火炮推到皇城根下?!
“三殿下!”
马恩咬紧牙关,抬起羊皮账册。
“江南底账在我手里!”
“这里记着上百名官员的命,也记着你们朱家不愿见光的旧事!”
火折子亮起。
火苗凑近羊皮。
“让我进宫面圣!”
“否则,本官一把火烧了它!”
“大家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好过!”
风雪扑在朱允熥脸上。
他连勒马都没有。
只是居高临下,看着马恩手里的火苗。
“账本能烧。”
“人能灭口。”
朱允熥抬起枪。
“炮口不会跟你讲价。”
枪尖向前一压。
“点火。”
李铁牛咧开嘴。
火把按下。
嗤嗤嗤!
十根引线飞快燃尽。
马恩瞳孔猛缩。
“朱允熥!”
“这是午门!”
轰!
轰!
轰!
十门洪武天雷齐齐喷火。
铁弹撕开风雪,直砸广场中央。
第一颗铁弹落下。
三名死士连人带盾翻飞出去。
第二颗砸碎地面青砖,碎石卷着断刀冲上半空。
后排死士刚想补位,脚下已尽是尸体、碎砖和血泥。
马恩转身想退。
一枚铁弹擦过他的右侧。
砰!
半边身子当场炸开。
他手里的火折子飞了出去,跌进雪里,火苗挣扎两下,熄灭了。
羊皮底账脱手而出。
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。
硝烟滚过午门。
两百死士死伤大半。
剩下的人望着炮口,刀剑从手中滑落,一个接一个跪进血泥。
“拿下!”
吴高拔刀。
“反抗者,斩!”
水战营冲入广场。
几个还想冲门的死士刚举起刀,便被长刀斩翻在地。
朱允熥翻身下马。
军靴踩过血水,停在马恩身前。
马恩倒在雪泥里,喉咙不断涌出血沫。
他死死瞪着朱允熥。
像是不明白。
为什么这位皇孙,连账本都不肯要,便敢直接开炮。
朱允熥枪尖一挑。
羊皮账册落入手中。
他低头看了马恩一眼。
“几页废纸。”
“也想拦大明的炮?”
马恩嘴唇动了动。
喉咙里只剩漏风的喘响。
片刻后。
脑袋一歪。
蒋瓛收刀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。
“臣治下无方,竟出了这等反骨贼,惊扰殿下。”
“臣万死!”
朱允熥没有回应。
他抖去羊皮账册上的血水。
啪。
羊皮夹层里,掉出一个薄薄的油布包。
油布落地裂开。
一截明黄色丝帛露了出来。
蒋瓛余光扫过那抹颜色,脸色一变。
明黄丝帛。
御制之物!
朱允熥的枪尖停在半空。
他俯身挑起丝帛。
展开。
上面没有走私账目。
没有官员名单。
只有一封密诏。
东宫印鉴。
朱标亲笔私印。
朱允熥手指一点点收紧,丝帛边角被攥出深深折痕。
寥寥数语。
却像一把刀,直指如今的东宫大统。
午门广场陷入死寂。
连风雪都像停了一瞬。
就在此时。
午门内,太监冯来踏雪而出。
尖细的嗓音穿过硝烟。
“皇上有旨!”
“宣三殿下,奉天殿觐见!”
朱允熥缓缓合拢手掌。
明黄丝帛被他攥在掌心。
他抬头,越过染血的午门,望向皇城深处灯火通明的奉天殿。
顾家真正的底牌。
从来不是京营。
不是江南钱粮。
而是他那位以仁厚着称的父亲,当年留在朝堂上的最后一道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