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。
死寂得落针可闻。
朱元璋握剑的手,停在半空。
《皇明祖陵龙脉堪舆总图》。
那是朱家龙兴之地的堪舆密图,关乎祖陵与皇室根本。
而《洪武龙藏总册》。
记着的,是朱家最不能见光的退路。
秘密金库、粮仓、兵器暗库。
那些不写在朝廷黄册上的东西,才是大明最深的一层底。
朱允熥没有说话。
握枪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绷起。
铁制枪杆在他掌中发出咯吱闷响。
军铁出海。
秘谱被换。
东宫旧印替他们遮路。
这些人要的,从来不是扶持一个傀儡,更不只是卖国换银。
他们先拆大明朝的矛。
再偷大明朝的盾。
等到最要命的时候,连朱家最后的退路,也想一并挖断。
朱元璋握着剑柄,许久没有开口。
片刻后。
老皇帝眼底血丝一点点爬开,整片眼白都泛起骇人的红。
他没有咆哮。
只是缓缓站直了背。
那道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影,在这一刻重新立得笔直。
像回到了当年提刀定天下的时候。
他盯着冯来。
那目光,不是在看一个奴才。
是在看一个刨了朱家祖坟的死敌。
“蒋瓛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沙哑,却冷得像铁。
“臣在!”
“封锁内库。”
“调三千营、神机营,将内库围成铁桶。”
“走脱一人,蒋瓛,你自己提头来见。”
蒋瓛额头重重砸地。
“臣遵旨!”
朱元璋猛地转头,赤红的眼扫过瘫在地上的冯来。
“着锦衣卫、中军都督府、五军营。”
“冯来三族之内,在京者尽数锁拿。”
“其宗族九代,凡在籍者,无论老幼,一体拿下。”
“满门抄斩,凌迟处死!”
“祖籍除名,坟冢掘开,骨灰塞进炮膛,给咱轰上天!”
“臣……领旨!”
蒋瓛翻身而起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朱元璋提着天子剑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
他没看满殿伏地的文武,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。
那双眼里的滔天杀意,已经沉成一片死寂。
“熥儿。”
朱允熥握紧破虏枪,甲胄锵然作响,深深一揖。
“孙儿在。”
“去内库。”
朱元璋将手中的天子剑,重重拍进朱允熥掌心。
当!
剑柄与枪杆相撞,巨响震得满殿心头发颤。
“把咱朱家最后的根,给咱原封不动拿回来。”
“谁敢拦你……”
朱元璋抬起眼。
“就拿你的洪武天雷,连人带墙,一起轰成齑粉!”
朱允熥左手持剑,右手握枪。
“孙儿遵旨!”
他转身便走。
再没有看满殿文武一眼。
殿外,风雪更急。
三千玄甲水战营悍卒立在风雪中,甲片覆霜,杀气凝成一片。
朱允熥提枪登上午门战车。
“传令定远营、水战营!”
炮车旁,吴高等人齐齐抬头。
朱允熥的声音穿过皇城长空。
“炮队转向!”
“封死大内二十四库!”
“今夜,本殿下清查内省,核验祖陵龙脉!”
“谁敢藏私舞弊,动摇国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刀。
“立斩不赦!”
铁蹄轰鸣。
炮车碾碎积雪,直扑那座埋着大明最深秘密的禁地。
奉天殿的大门,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满朝文武的呜咽与颤抖,也被一并关进森严宫禁。
风雪愈急。
内库的青砖之下。
那份被篡改的火器秘谱,和关乎大明命脉的龙藏总册,正等着朱允熥亲手掀开。
......
大内禁地,甲字库前。
狂风卷着雪片,狠狠砸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呜呜风声穿过宫墙,像有人在黑夜里哭。
两扇包着黄铜的库门紧紧闭着。
门前挂着三把半人高的镔铁巨锁,司礼监的朱红封条贴在锁链上,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门楼廊下。
内官监少监李进宝来回踱步,靴底踩得雪水四溅。
他背后的官袍早被冷汗浸透,又让寒风一吹,硬邦邦贴在身上。
李进宝是冯来收的头号干儿子。
也是内库真正看门的人。
方才午门炮响震得甲字库青砖发颤,紧接着,奉天殿的暗讯便送了过来。
冯来折了。
被朱元璋当殿踹得吐血,九族都要跟着掉脑袋。
“快!”
李进宝尖着嗓子大骂。
“都他娘愣着等死吗?”
“桐油全倒上去!干柴塞满门缝!”
十几个小太监抬着油桶,手抖得厉害。
黄澄澄的桐油泼上门柱,沿着石阶往下流,刺鼻的油腥味迅速漫开。
“李公公……”
一个小太监瘫在雪地里,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这可是皇上的内库。烧了这里,咱们都得凌迟啊!”
啪!
李进宝反手一巴掌,将他抽翻在地。
“蠢货!”
“冯公公完了,顾家完了,齐王也完了!”
“咱们身上沾的那些账一见光,连凌迟都算轻的!”
他盯着库门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烧干净!”
“烧成灰,就能说是乱兵纵火。没账,没物证,谁能咬死咱们?”
李进宝掏出火折子,猛地一吹。
火苗窜起。
正要往桐油里落。
轰!
皇城中轴的夹道尽头,猛然炸开一声巨响!
不是雷。
是炮轮撞碎冰层的闷响!
两扇写着“宫禁重地,诸王止步”的朱漆角门,连同半堵宫墙,被一尊洪武天雷轰得粉碎。
断木横飞。
红砖、琉璃碎片砸进内库前院。
一辆黑铁炮车碾过残砖,硬生生压上汉白玉御道。
李进宝手一抖。
火折子掉进雪里。
哧。
只冒出一缕黑烟,便熄了。
他僵着脖子抬头。
雪雾深处。
一匹高头黑马踩碎瓦砾,缓缓行来。
朱允熥端坐马上,霸王破虏枪横在身侧。
玄色大氅被烈风卷起,如一面压过风雪的黑旗。
他身后,三千玄甲水战营悍卒刀已出鞘。
十尊洪武天雷一字排开。
黑洞洞的炮口,全对准甲字库。
“朱……朱允熥!”
李进宝双腿一软,顺着门框滑进雪泥里。
午门那团血雾仿佛还没散。
如今,炮口已经顶到了甲字库门前。
他终于明白。
朱允熥不是来查库的。
是来收命的。
“殿下!”
李进宝扑在地上,拼命磕头。
“这里是大内禁地!”
“皇上定下规矩,外臣披甲入内库者斩,动火器者夷三族!”
“奴才奉旨看守,没有司礼监勘合与皇爷手谕,谁也不能开门!”
朱允熥垂眼看着他。
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规矩?”
他反手提起马鞍旁的天子剑。
随手一抛。
当啷!
天子剑连鞘砸在李进宝面前三寸的金砖上。
剑鞘钉进砖缝,剑穗在风雪里乱晃。
“皇爷爷的剑在这。”
朱允熥声音不大。
李进宝却觉得耳边像炸了一声雷。
“你的脖子,比这把剑硬?”
李进宝盯着天子剑,眼珠几乎要裂开。
代天行罚的剑。
朱元璋竟真交给了朱允熥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按祖制当差……”
李进宝嘴上求饶,袖里的左手却摸向引火石。
只要擦出一点火星。
桐油一燃,整座甲字库都会烧成火海。
账没了。
人死光。
谁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可他的指尖刚碰到火石。
嗖!
一道黑光破开风雪。
噗!
霸王破虏枪洞穿李进宝左肩,将他整个人钉死在汉白玉石阶上!
“啊!”
李进宝惨叫,火石从掌心滚落。
朱允熥握住枪杆,冷冷看着他。
“本殿下没空听一条阉狗讲祖制。”
枪杆一拧。
砰!
劲力透入肩骨。
李进宝半边身子猛地抽搐,鲜血泼满石阶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十几个小太监当场吓破了胆,齐刷刷跪进血水里。
“殿下饶命!”
“奴才什么都不知道!”
蒋瓛快步赶上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他拔出绣春刀,厉声喝道:
“锦衣卫听令!”
“封锁四方角楼!”
“凡有靠近内库者,不论内外宫人,先拿下。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“遵令!”
缇骑四散而出。
蒋瓛心里清楚。
今夜这把火若烧到内库,朱元璋回头清算时,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跑不了。
现在不拿命表忠心。
以后就只能拿脑袋赔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