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人的私押,核准了?”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看着案上的两本账。
蒋瓛将供状翻到末页。
“收银的日子、放行的军铁,都对上了。两人已经认供。”
兵部郎中猛地抬头,缇骑已经扣住他的肩。
“押下去,依谋逆案办。”
锁链一响,两人被拖过门槛。
御道旁,一名主事刚举起账册,又慢慢放回膝头。纸角攥出了褶,他也不敢松手。
任亨泰伏案记旨,笔尖停了一瞬。
殿外脚步渐远。
蒋瓛再度上前,双手捧起黄铜匣。
“陛下,顺源铁行总号的密窖也开了。”
匣盖揭起,契书按年份捆着,绳结外拴着兑银的小签。
“洪武十五年至今,私铸军铁八十七万斤。暗股契书二百零三份,逐年兑银簿也在。”
朱元璋伸出手。
蒋瓛抽出核好的几页,递到案前。
“眼下查出五品以上官员二十六人,宗人府主事三人。契上的私押,与领银收据相合。”
宗人府班列里,有人膝盖一滑,帽翅碰上前人的后背。
前面的人没回头,只把腰伏得更低。
“旧档房那把火,白放了?”
朱元璋翻过一页,手指停在领银数目上。
蒋瓛俯身。
“御批库留着军铁出入存底。今日这份,正好补齐分银的去向。”
朱元璋将两张纸并在一起。
一张调拨军铁,一张分银。
同一个人的私押,两边都有。
“拿朝廷的铁,挣将士的卖命钱。”
他抬眼看向阶下。
“蒋瓛,按名拿人,封宅!”
“私押、银路对清的,照案论罪。尚未核实的,拘着查。谁家敢烧账,立刻报来!”
“臣领旨!”
缇骑捧走契书,分头出殿。
蓝玉盯着那几页军铁账,手掌按上刀柄。宫门外的车轮声渐远,他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常升挨近半步。
“还请战吗?”
蓝玉望向御座。
朱元璋仍在翻账,连眼皮也没抬。
“守京。”
蓝玉压低声音。
“咱们各卫的兵册,也重新核一遍。”
常升看了他一眼,退回原位。
……
应天世子府。
大门合拢,包铁门闩落下。
十名锦衣卫守住府外道路,门前不准停人,侧门也上了锁。
朱高炽扶着椅背坐下。
锦裤黏着膝上的伤口,他才挪了一下腿,便疼得停住。
“世子爷,奴婢替您上药。”
贴身侍从双喜,捧着伤药跪下,伸手去卷他的裤脚。
“先放着。”
朱高炽望向窗外。
城北还传来炮车的动静,一阵接着一阵。
他闭上眼,过了许久,才低声道:
“人留下了,炮没留下。”
铁棺、涉案官吏、半面虎符,连他自己都交了出去。
原想着换三个月。
如今,连一夜都没换来。
双喜端着药,不敢接话。
朱高炽撑住扶手,重新坐直。
他在御前说北疆不能乱,说燕王府需要自查,说朝廷不能寒了边军的心。
朱允熥不与他争。
带上炮,直接去北平收兵符。
“三弟……”
朱高炽摇了摇头。
“你是真不给人留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
双喜往门外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世子,咱们在京里的暗线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朱高炽立刻转过头。
“顺源铁行没了,神策门也收回去了。这时候出去传信,就是替锦衣卫带路。”
双喜手里的药瓶一晃,连忙攥稳。
朱高炽盯着他。
“府里的人都管住。谁敢私自往外递一个字,我亲自把人交出去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双喜低下头。
朱高炽重新望向北方。
他可以留下做人质,却不能拿这条命抵掉北平的兵权。
皇爷爷要他。
三弟要兵。
这一趟入京,竟一样也没保住。
“父王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五十门炮到了门前,您究竟交不交?”
……
长江北岸,江浦大营。
江面上还有烟。
沉船残板被浪推到岸边,撞着木桩。
缴获的长刀、盾牌堆在营外,军吏正逐件登记。
六千余名燕山卫降卒卸了甲,分列滩地。
玄甲骑兵沿两侧巡视,弩机没有松开。
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,立刻低头捂住嘴。
马蹄声到了营外。
朱允熥翻身下马,将霸王破虏枪顿在泥地上。
李铁牛快步迎来。
“殿下,渡口清完了!”
“缴获制式长刀四千柄,快马八百匹。还有一件东西,您得看看。”
他递上一卷油布。
朱允熥揭开,里面是一份北平行军图。路线标得细,边缘盖着燕山三护卫的暗印。
燕山左卫印旁,还有一枚梅花小印。
朱允熥将图纸拿近了些。
这枚印,他认得。
前世读过的明代档案里,记着它的来历:朱标巡边整顿军务时,曾将这枚巡查私印赐给燕王府中军亲信。
是替东宫察看北疆军务用的。
如今,却盖在调兵南下的行军图上。
“东宫旧印……”
朱允熥看着印文,没有再往下说。
李铁牛收住笑,站在一旁。
当年朱标在北疆各王府留人、留印,是为察军情、核军务。
父王不在了,这枚印却还在替人调兵。
朱允熥将图纸展开到底。
燕山卫暗印与东宫巡查私印并列。拿到这份文书的将领,除了燕王府的军令,还能多出一句说辞。
奉东宫旧令。
丘福带兵南下,恐怕连这一层名分也用上了。
“四叔。”
朱允熥收起图纸。
“我父王留下的印,也让你拿来调兵了。”
李铁牛看向滩地,手按住斧柄。
朱允熥没有再说,提枪走向降卒。
前排士卒听见脚步,纷纷低头。
“抬头。”
附近几排降卒慢慢抬起脸,后面的人也跟着望来。
滩地很快静了。
朱允熥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是守北疆的兵。”
“朝廷发粮饷,给刀甲,是让你们守关、杀敌。”
他抬枪指向身后的江面。
“不是让你们拿着假军令,来撞应天的城门!”
一名老卒垂下头。
旁边有人张了张嘴,最后也没敢喊冤。
船是他们上的,刀也是他们带来的。
朱允熥看过前排。
“本殿下不杀你们。”
几名降卒猛地抬头。
“但军纪不能不问。”
朱允熥继续道:
“卸甲,听候编遣。由江北按察使司核验籍贯,查明本人及家中有无通敌罪证。”
“查无实据的,编入漕运卫所。”
“这条命,留下。往后替朝廷当差!”
前排几人怔在那里。
一名老卒先伏地叩首,身后的士卒才接连跪了下去。
“谢殿下不杀之恩!”
“谢殿下!”
声音从前排传向后排。
有人反复叩头,有人攥着湿透的衣摆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朱允熥没有再训。
这些人活着,丘福怎样传令,他们为何渡江,就都有了人证。
燕王府可以推说兵符被盗,也可以推说丘福擅权。
却没法让这六千多张嘴,一起闭上。
朱允熥转过身。
“李铁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重炮换上江北健马,全军拔营。”
“遵命!”
营外号角响起。
炮手牵来新换的挽马,重新检查套索。押运军士绑紧弹药箱,一辆辆炮车驶出营门。
朱允熥翻身上马,举枪指向北边官道。
“直扑徐州!”
“三日内,本殿下要在北平城外,听见第一声炮响!”
李铁牛抱拳应下,策马奔向炮队。
“换马!收索!”
“前队开路,别堵着炮车!”
骑兵分列道路两侧,五十门天雷居中北进。
江浦大营渐渐落在身后。
大军才走出十里,前方林中惊起一片飞鸟。
开路骑兵立刻勒马,数人拨转马头,护住中道。
一名斥候从林边跌了出来。
他身上带伤,手里仍高举着一封军报。
“报!”
“山东八百里加急!”
朱允熥收紧缰绳。
亲兵上前扶住斥候,接过文书,送到马前。
火漆上沾着血。
朱允熥验过封口,撕开军报。
纸上只有十二个字。
【北平大索,燕王称疾,闭门铸鼎!】
他的目光停在末尾。
铸鼎。
李铁牛赶到近前,正要询问,见他盯着军报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称疾不见人,城中却在大索,还要闭门铸鼎。
再接上丘福南下、江北渡兵这一串动作——
朱允熥慢慢折起军报。
“四叔。”
“兵符还没交,你倒先惦记上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