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河北岸,冻土崩裂。
蓝平被粗麻绳捆成一团,死狗似的吊在第一辆天雷重炮的辕杆上。
寒风刮过他血肉模糊的肩头,冻硬的皮肉被牵扯得一阵阵发痛。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,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朱允熥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他低垂着眼皮,死死瞪着下方的少年。
李铁牛提着大斧走过来,蒲扇般的大手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!
蓝平半边牙床当场碎裂,断牙混着血沫咽进肚里。
“闭嘴。”
李铁牛甩了甩手,咧嘴道:
“三殿下有令,你这条命留着挡鞑子的箭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蓝平,笑得森然。
“顺便让草原上的胡狗瞧瞧,给大明当狗也得守规矩。敢做二五仔,连投胎都排不上号!”
蓝平的身体在寒风里晃荡,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后方,两千燕山卫残兵默默列阵。
张玉扯下一块染血的衣襟,把掌心和刀柄紧紧缠在一起。伤口被布条一勒,鲜血立刻渗了出来。
旁边,年轻的张辅握着长槊,望着前方的重炮阵列,眼里满是迟疑。
“爹,咱们真要跟着这位三皇孙卖命?”
张玉没有回头。
“王爷还在死牢里。这位皇孙刚才可是要抄咱们满门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张玉反手一巴掌抽在张辅的兜鍪上。
铛的一声,张辅脑袋一偏。
“你以为咱们现在是在替谁打?”
张辅咬了咬牙,没有说话。
“咱们是在替自己家里的老小捞活路!”
张玉盯着北方越来越近的烟尘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“燕王走错了路,咱们跟着一脚踩进泥潭。如今三殿下没要咱们的脑袋,还把刀还给了咱们。”
他握紧刀柄。
“鞑子要是冲过去,昌平没了,北平没了。到时候天下人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一万年汉奸!”
张玉猛地拔刀,刀锋指向北方。
“想活命,就拿鞑子的头,把王府欠大明的血债填上!”
张辅胸口起伏,片刻后,猛地抓紧长槊。
“是!”
阵列前方,朱允熥勒马停住。
霸王破虏枪斜垂在马侧,枪尖挂着细碎冰霜。
他看向地平线尽头。
昏黄尘烟翻滚,像一片压过荒原的浊浪。
大地开始震动。
不是雷。
是马蹄声。
黑压压的骑兵撕开夜幕,带着尖锐的骨哨声,从远处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。
八万鞑靼铁骑!
中军大帐之下,一名披着熊皮大氅的壮汉策马缓行。
他面容如刀削,手握镶嵌绿松石的弯刀,阴冷的目光扫过沙河防线。
正是鞑靼太师,鬼力赤。
“太师,前锋不对劲!”
身旁的万户吉提哈儿策马赶来,抬手指向前方。
“探马回报,居庸关内的接应已经没了动静。明军推出了一批重炮。”
“重炮?”
鬼力赤嗤笑一声。
“朱棣那个自以为是的汉人王爷,以为撤了居庸关的兵,就能把本太师当刀使?”
他抬起弯刀,望向远处的炮阵。
“他想当皇帝,本太师要的是汉人的花花江山!”
“区区几十根铁管子,能打几轮?”
鬼力赤猛地挥刀。
“骑兵散开,三路合围!”
“冲过去!昌平城里的银子、女人、粮食,任你们抢三日!”
“呜——呜呜!”
长角号声撕裂夜空。
八万骑兵迅速分成三股洪流。
两翼游骑向外展开,像两柄巨大的弯刀,直插明军侧翼。中军万骑则压低身形,轰隆隆撞向沙河浅滩。
这些鞑靼骑兵不是普通散兵。
他们在大漠里厮杀了十多年,马背上长大,刀口下活命。如今冲锋起来,悍不畏死,满眼都是嗜血的凶光。
李铁牛盯着不断分散的敌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,鞑子散开了!”
“这帮杂碎骑术太快,咱们的炮怕是炸不全!”
朱允熥神色不动。
“谁说本殿下要炸全了?”
他将破虏枪刺入冻土,抽出腰间天子剑。
剑鸣清亮,压过四周风声。
“李铁牛,五十门天雷,炮口压低半寸。”
“装填碎铁子母弹!”
“是!”
“张玉!”
张玉立刻抱拳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带燕山卫锁死左翼河滩。”
朱允熥看向左侧正在逼近的鞑靼游骑。
“漏过去一个,本殿下砍了你的脑袋!”
张玉咧嘴,露出一口染血的牙。
“燕山卫,跟老子来!”
“纪纲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右翼弓弩手退后十步,诱敌深入,给中军让出射界。”
纪纲拱手。
“遵令!”
命令一条条传下去,整个明军阵地迅速动了起来。
两千名背着叛逆罪名的燕山卫没有退。
他们反而催马迎向右翼游骑。
求生的念头,像一把刀,硬生生劈开了心里的恐惧。
长刀砍入骨头,战马撞在一起,惨叫声瞬间在河滩上炸开。
张辅一槊刺穿一名鞑子骑兵的胸口,将那人挑下马背。
热血溅上他的脸。
他抹了一把,反而握紧槊杆,低吼着冲向下一个敌人。
中军正面,鞑靼前锋已经逼近两百步。
马蹄掀飞冻土。
最前排的鞑子,甚至已经看清炮车辕杆上吊着的蓝平。
“放箭!”
鞑子千户弯弓搭箭。
“射死前面的汉人!”
弓弦齐响。
密集重箭撕开冷风,直扑第一辆炮车。
噗噗噗!
蓝平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七八支铁箭贯穿他的躯干,血水顺着箭杆淌下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射箭的鞑靼士卒。
其中几张脸,他曾经见过。
那些人曾经围着他喝酒,喊他蓝将军。
可此刻,他们没有半点迟疑。
蓝平忽然明白了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将军。
他只是被双方用完就丢的死狗。
“朱允熥……我做鬼也……”
轰!
蓝平身下的天雷重炮猛然喷出火光。
炮车被后坐力震得向后一退,巨大的火浪从炮口喷出。
蓝平最后半句话被炸成了血肉。
他的身体连同辕杆上的绳索一起,被炮火撕成碎片。
紧接着,第二门、第三门、第四门……
轰!
轰轰轰!
四十九门洪武天雷依次开火。
这一次,炮膛里没有装普通实心弹。
漫天尖啸的子母碎铁弹冲出炮口,在半空炸开,化作数不清的铅丸和生铁破片,呈扇面横扫前方骑阵。
血雾瞬间腾空。
最前排的鞑靼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人和马便一同被打穿。
马头被削飞,胸骨被砸碎。
倒下的战马撞翻后方骑兵,混乱顺着冲锋队列迅速向后蔓延。
沙河两岸的薄霜被鲜血融化,转眼变成一片猩红泥浆。
中军大帐下,鬼力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不是寻常的大筒!”
他死死看着前方。
“明人的火器,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覆盖?”
吉提哈儿咬牙道:
“太师,前锋被打乱了,但他们装填极慢!”
“两翼已经绕过去了!”
“压上去!”
鬼力赤很快恢复了凶狠。
“趁他们装填,冲进炮阵!”
“用马蹄踩碎那些铁管子!”
鞑靼骑兵没有被第一轮炮火吓退。
后方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,借着炮阵装填的空档继续压近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五十步!
李铁牛望着越来越近的弯刀,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殿下,炮还来不及清膛!”
朱允熥没有后撤。
他把天子剑插回鞘中,单臂拔起霸王破虏枪,翻身上马。
那双眼睛穿过硝烟,越过冲锋的骑阵,直直锁定两里外的鬼力赤。
“定远营。”
朱允熥的声音不高,却传遍了整条战线。
一万定远骑兵同时拉下面甲。
马刀出鞘,寒光连成一片。
“随本殿下,冲阵。”
朱允熥长枪前引。
黑马骤然冲出。
“杀!”
李铁牛仰天咆哮,率一万重骑紧随其后。
黑色洪流撞开硝烟,如同一柄开山巨斧,迎着八万鞑靼铁骑正面劈下。
两军撞在一起的刹那,沙河大地彻底沸腾。
长枪刺穿胸甲。
弯刀劈开头盔。
战马在泥血中翻滚,士卒从马背上摔下,转眼便被后方铁蹄踩过。
朱允熥一枪挑飞迎面杀来的鞑靼万户,枪杆横扫,连续砸碎数名亲卫的头颅。
战马踏过碎骨,直扑中军大帐。
十步之外,鬼力赤已经拔出弯刀。
他身侧,八百怯薛死士蜂拥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