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数里外的高坡上。
朱允熥勒马而立,静静看着两千燕山卫徒步走进昌平城。
李铁牛吐了口唾沫,瓮声瓮气地说道:
“殿下,这张玉倒真是条硬骨头。换成俺,被百姓拿大粪泼一脸,早憋屈死了。”
“他不是硬。”
朱允熥收回目光,眼底冷得像结了霜。
“他是知道怎么活。”
他看着城门前那堆卸下的刀甲,声音平静。
“这一跪,跪断了燕山卫和朱棣的香火情。”
“从今往后,这支兵只知大明,不知燕王。”
就在此时,纪纲策马从后方疾驰而来,脸色沉得吓人。
“殿下,北平都司死牢急报!”
纪纲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朱棣听到世子朱高炽在应天自焚的消息后,在水牢里发了癔症。他撞塌了半截石墙,还咬舌寻死。”
“如今人已经被铁索锁在石柱上,滴水未进。”
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绝食求死?”
他调转马头,手中破虏枪重重一顿。
“回北平。”
“四叔这出戏还没唱完,怎么能让他这么便宜地死了?”
战马扬蹄。
身后,五十门洪武天雷缓缓调转方向,炮车铁轮碾过冻土,轰鸣声直奔北平府城。
......
北平都司死牢,阴湿刺骨。
腥臭的泥水没过脚踝,石壁上挂着一层暗黄盐霜。
精铁锁链绷得笔直,摩擦石柱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朱棣披头散发,囚衣早被鲜血浸透,四道铁索将他死死钉在青黑色石柱上。
额角的皮肉翻卷着,深可见骨。
那是他刚才一次次撞向石墙留下的伤。
两名看守的锦衣卫百户按着绣春刀,掌心全是冷汗。
地上打翻了七八只粗瓷碗,糙米和菜叶踩得稀烂,混着黑血泡在泥水里。
“王爷……”
一名百户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您多少喝口水,再这么下去,真要渴死了。”
“滚!”
朱棣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,血沫喷进水洼。
他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牢门外。
“炽儿……我的炽儿啊!”
“他自幼有脚疾,走两步都要喘半天,性子又温吞。你们这群阉狗,竟逼得他活活烧成一截黑炭!”
朱棣仰头痛嚎,铁链被他扯得火星四溅。
“朱允熥!你这个吃人肉的狼崽子!”
“你拿炮轰本王的王府,收本王的兵符,本王都认了!”
“可炽儿只是个质子!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,你连他也杀?”
他猛地向前一挣。
铁环绞进手腕,皮肉翻开,森白的腕骨都露了出来。
“本王不吃朱家粮!”
“本王不苟活了!”
“等本王到了阎罗殿,定要问问大哥,他到底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活阎王!”
石廊深处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甲片轻撞,声声逼近。
水牢外,二十名缇骑同时挺直腰背,齐齐单膝跪地。
“拜见三皇孙殿下!”
朱允熥提着霸王破虏枪,走入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牢。
李铁牛扛着大斧守在牢门边,纪纲则捧着一只沾满硝烟味的漆木匣,跟在朱允熥身后。
朱允熥站在牢门外,看着披头散发、寻死觅活的朱棣,神色冷得像一块冻铁。
“哭完了?”
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铁链晃动的声响。
朱棣身子一僵,缓缓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看清来人的瞬间,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。
一口血痰,迎面啐向朱允熥!
“畜生!”
“你这个畜生,还敢来见我!”
朱允熥偏了偏头。
血痰擦着肩甲飞过,啪的一声,糊在后方石墙上。
他没有拔剑,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口血痰。
只是抬脚,狠狠踹在精铁牢门上!
轰!
手臂粗的熟铁栅栏当场变形。
门轴崩断,整扇牢门带着漫天烟尘砸进水洼,泥水溅起三尺高。
朱棣被震得耳中嗡鸣,呼吸一滞。
朱允熥踏过断铁,走到他面前三寸处,将霸王破虏枪重重顿在地上。
噗嗤!
枪尖刺穿青石,没入一尺有余。
“四叔这出父慈子孝的大戏,演给谁看?”
朱允熥伸手,一把扼住朱棣的脖颈。
拇指压住喉结,硬生生把朱棣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。
窒息感瞬间涌上来。
朱棣剧烈咳嗽,眼珠外凸,双手本能地去抓朱允熥的手腕,却被铁索死死拽住。
“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“杀你?”
朱允熥五指收紧,冷笑道:
“太便宜你了。”
他逼着朱棣与自己对视。
“朱高炽在应天世子府自焚。”
“你信,满朝文武信,全天下人都信。”
“唯独本殿下,半个字都不信!”
朱棣眼神晃了一下。
“焦尸……随身玉印都化了……”
“你还想抵赖?”
“玉印?”
朱允熥松开手。
朱棣撞回石柱,大口喘息。
朱允熥转身,从纪纲手里的木匣中取出一截烧焦的白玉残块,随手摔进朱棣脚下的泥水里。
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。”
朱棣低头。
那确实是朱高炽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螭龙印。
只是如今只剩下半截,断面焦黑,玉质却没有彻底融化。
朱棣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炽儿的印……”
“当年朱高炽在孝陵送来铁棺,嘴上说是替你赎罪,实际上却是在替你拖延铸鼎的时间。”
朱允熥语气平静。
平静得让朱棣心底发冷。
“他若真是那种愿意烈火焚身、以死明志的烈性子,当初在奉天殿前,就不会把北平军器局四十七名官员的口供整理得一丝不乱,再把他们一个个推出去当替死鬼。”
朱棣脸色变了。
朱允熥向前逼近半步。
“你这个好儿子,心思比九曲黄河还要多三道弯。”
“他留在应天,每走一步,都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世子府起火,正房烧得精光,偏偏屋里的密道被落石封死。”
“那具焦尸,就蜷在火势最猛的横梁下。”
朱允熥盯着朱棣。
“你当他傻,连门都不会跑?”
话音落下,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印鉴的验尸副券,啪的一声,甩在朱棣脸上。
“三法司仵作验骨。”
“焦尸骨龄,三十二。”
“右足骨骼平直,没有跛行留下的旧伤,也没有骨骼畸形。”
朱允熥一字一句道:
“可朱高炽今年十八。”
“他自幼右足跛行,骨生暗疾。”
“四叔,你告诉我——”
“哪家的大火,能把一个十八岁的瘸子,烧成一个三十二岁、双足平直的壮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