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一个张瑞。”
“连皇爷的耳目都敢挖。”
他走到龙床前,掀开甲裙,单膝跪下。
“孙儿救驾来迟。”
朱元璋靠在床榻上,目光越过朱允熥的肩膀,看向殿外。
风雪之中,三万重甲铁骑列阵而立。
黑甲、长枪、炮车,杀气压得整座乾清宫都像矮了半截。
这是私调大军。
是擅闯禁宫。
历朝历代,这都足以称得上逼宫大罪。
可朱元璋脸上没有怒意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吐出黑血、已经断气的汪忠,又看向面前满身煞气的孙子。
老皇帝忽然干笑两声。
“你带了多少火炮回来?”
“五十门洪武天雷。”
朱允熥答得平静。
“不够。”
朱元璋声音沙哑,眼中却重新燃起了杀意。
“应天城里的魑魅魍魉太多。”
“连锦衣卫衙门都能被他们吞了,五十门炮,轰不干净。”
他从腰间扯下那块调动内廷禁军的九龙玉佩,直接丢进朱允熥怀里。
“去兵仗局。”
“把库里的炮全拉出来。”
这不是普通的放权。
这是朱元璋把最后一道杀伐许可,亲手交了出去。
“孙儿领旨。”
朱允熥起身,看了一眼地上的汪忠。
“薛祥留在宫里的最后一条狗,死了。”
“辽东的局,也击退了。”
“他算不上真正的狗。”
朱元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口暗红淤血,咳在明黄丝帕上。
朱允熥立刻上前扶住他。
朱元璋反手抓住朱允熥的护臂。
枯瘦的五指扣住甲片,竟勒得铁甲发出轻响。
老皇帝盯着头顶盘旋的金龙,沉默了片刻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几分忌惮。
“汪忠只是个倒夜壶的摆设。”
“薛祥暗册里,那个真正能调动内廷三十六卫,能在咱眼皮子底下篡改东宫旧令的人……”
朱元璋喘着气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那个名字,咱看见了。”
朱允熥目光一凝。
“是谁?”
朱元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他嘴唇发抖,像是不愿说出那个名字。
片刻后,老皇帝终于开口:
“吕本……”
朱允熥眉头一皱。
朱元璋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是整个吕家。”
朱允熥瞳孔骤缩。
已故太子妃吕氏的母家。
朱允炆的亲外祖父。
那个早在洪武十五年,就被宣称病故的太常寺卿吕本……
根本没有死。
这些年,他一直藏在皇城阴影里。
“吕本……”
这两个字从朱元璋口中吐出。
大殿里的药味仿佛一下散了,只剩下贴着骨头的寒意。
朱允熥半跪在龙床前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,在这一刻全接上了。
洪武十五年,太子妃吕氏的生父、太常寺卿吕本暴毙。
朝廷发丧,赐茔葬于紫金山麓。
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,锦衣卫绝密影档里多出了一个连指挥使毛骧都不许过问的“大人”。
内官监采办账目上,开始出现怎么都抹不平的亏空。
前元残党的骨笛,也顺着关外暗道,悄无声息地进了奉天殿。
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,竟一直趴在大明的心脏上吸血。
他养薛祥,渗内廷,操控六部,甚至把手伸进了辽东边军的军库。
这一切,都是为了给他的外孙朱允炆铺一条登上龙椅的路。
哪怕这条路,要踩过所有朱家宗亲的尸骨。
“好大的一盘棋。”
朱允熥握紧九龙玉佩。
玉石棱角压进掌心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他抬头看向龙床上的朱元璋。
“皇爷爷,孙儿明白了。”
“六部会署拦江,张瑞扣押兵符,汪忠给您下毒,都是他们提前算好的。”
“他们要用您的命换一道传位遗诏,再用孙儿擅自带兵入京的罪名,逼天下兵马来勤王。”
朱允熥站起身。
甲叶碰撞,杀意从他身上压了出来。
“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孙儿手里的刀,不认他们那套规矩。”
朱元璋死死盯着他。
老皇帝刚从毒药和昏迷中醒来,身体仍然虚弱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重新有了杀气。
“去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不漏地落进殿中。
“拿咱的玉佩,开兵仗局。”
“红衣大炮、还有库里所有能杀人的东西,全都调出来!”
“把吕家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还有和他们勾结的文官,一个不留,全给咱挖出来!”
“孙儿领旨。”
朱允熥没有停留,转身走向殿外。
风雪仍在下。
乾清宫外,三万玄甲重骑静默列阵。
五十门洪武天雷停在御道两侧,炮口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气。
被五花大绑在炮车旁的张瑞,冻得嘴唇发青。
他拼命抬起头,盯着乾清宫敞开的殿门。
没有刀剑碰撞。
没有禁军护驾的喊声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。
蓝玉提着滴血的雁翎刀,从午门方向大步走来。
他没有理会两侧跪伏的京营士卒,直接停在炮车前。
张瑞咽下喉头的血,强撑着喊道:
“蓝玉!”
“你们擅闯禁宫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等天下兵马赶到,你们这些武夫一个都跑不了!”
蓝玉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落在张瑞眼里,比刀还冷。
蓝玉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,直接举到他眼前。
明黄色丝穗垂落。
玉佩上,九条蟠龙盘绕而上。
九龙玉佩。
如帝亲临。
张瑞的声音当场卡住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拼命摇头,乱发甩进泥水里。
“皇爷已经昏迷!太医院都说皇爷醒不过来了!”
“这玉佩是假的!”
“是朱允熥从宫里抢出来的!”
“蠢货。”
蓝玉收起玉佩,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张瑞连人带车轮滑出去半尺,后背重重撞在炮车上。
蓝玉扫了一眼被押在旁边的六部官员,声音在御街上炸开:
“皇爷醒了!”
“亲赐九龙玉佩,命大将军朱允熥接管应天防务,彻查六部谋逆案!”
“从现在开始,应天府许进不许出!”
“谁敢乱动,就地格杀!”
话音落下。
炮车旁的兵部员外郎腿一软,当场尿了裤子。
刑部尚书则双眼一翻,直接昏了过去。
张瑞趴在泥水里,手指死死抠着青石板。
冰碴扎进指甲,血一点点渗出来。
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。
皇爷醒了?
那他们伪造六部会署令、调动京营、阻拦辽东大军,究竟算什么?
张瑞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汪忠为什么催他们今天封锁九门。
汪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文官朝政。
那条阉狗是想踩着他们六部九卿的尸骨,替朱允熥拖延时间!
“吕本……”
张瑞喉咙里挤出一声惨笑。
“好狠的算计。”
“好一手借刀杀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