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鼓声传遍舰队。
一百五十艘福船同时降下半帆,船身在浪中慢慢稳住。
炮手清理炮膛,将装满碎铁片和铁砂的霰弹塞入红衣大炮。
双方距离迅速拉近。
一里半。
一里。
半里。
“放!”
李铁牛一声暴喝。
轰轰轰!
上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出火舌。
海面像被一张铁网猛地罩住。
密集的铁砂横扫而过,最前面的十几艘小早船当场解体。
船上的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,便被打成了血肉。
海水被染成一片暗红。
可后面的火船没有停。
它们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往前冲。
对马岛外海的礁群成了天然掩体,许多炮弹被礁石挡下,剩余火船借着浪谷不断变向,硬是冲过了第一道炮火封锁。
“放箭!”
“火铳手开火!”
两船相距不到五十步时,明军火铳齐响。
弹丸密集落下,前排倭寇纷纷栽进海中。
但仍有几艘火船冲了过来。
它们拖着黑烟,船头裹着火油,狠狠撞上明军前锋的三艘福船。
砰!
爆炸声接连响起。
冲天火柱夹杂着碎木冲上半空。
一艘福船右舷被炸开巨大的缺口,海水立刻灌入底舱。
十几名大明士卒被当场炸碎,残肢和火星一起砸在甲板上。
“漏水了!”
“堵住右舷!”
“快把伤员抬走!”
惨叫声和军令声混在一起。
这不是一场没有代价的碾压。
海战一旦被逼入近距离,火炮的优势便会被火船和暗礁迅速抵消。
浓烟中,又有几十艘小早船贴了上来。
浪人抛出飞爪,铁钩死死扣住福船船帮,随后咬着武士刀,顺着绳索向上攀爬。
“砍绳!”
“别让他们上船!”
明军士卒挥刀劈砍。
一名玄甲军刚斩断飞爪,便被下方射来的冷箭贯穿脖颈。
他捂着伤口倒下,鲜血顺着铠甲不断往外涌。
另一侧,几名倭国武士已经跃上甲板。
武士刀劈下,两个装填弹药的明军当场倒在血泊里。
“找死!”
李铁牛眼睛彻底红了。
他一步跨出,宣花大斧横扫而过。
那几名武士连刀带人被拦腰斩断。
李铁牛踩过满地血水,厉声喝道:
“火铳手退后三步!”
“长枪手顶上!”
“炮位不能乱,谁敢后退,军法处置!”
旗舰舵台前。
朱允熥按着剑柄,玄色披风在海风中不断翻卷。
一滴鲜血落在他的脸颊上。
他没有擦。
“殿下!”
纪纲浑身是血地冲上舵台。
“倭寇用火船开路,外海礁群太多,大船转向困难。再这么打下去,前锋船会被逐个缠住!”
“要不要退一海里,重新拉开距离?”
“退?”
朱允熥冷冷看了他一眼,抬手指向海面。
那里有五艘小早船被粗索连在一起,船上堆满了张成送来的火药桶。
桶身泼满猛火油。
十几名死士拼命划桨,正借着浓烟直奔明军旗舰。
那是宗贞茂最后的杀招。
也是他唯一有可能换掉旗舰的机会。
朱允熥握紧剑柄。
“今天退一步,明日东南海疆就要退一万步。”
他走下舵台,从一名阵亡火铳手身旁捡起燧发火铳。
枪管搭上船舷。
“满帆。”
纪纲脸色一变。
“殿下,那艘船上全是火药,撞上旗舰,整艘船都会没!”
“按命令行事。”
朱允熥的声音压过风浪。
旗舰没有后退,反而张满风帆,迎着火船冲了上去。
严原港上。
宗贞茂死死握着千里眼,脸上重新露出狰狞笑意。
“撞上去!”
“只要旗舰沉了,大明水师就完了!”
他一脚踹翻张成。
“张千户,你这批火药送得正是时候!”
两船距离只剩两百步。
一百步。
火船上的死士同时点燃引线。
火星沿着引线快速向前爬。
朱允熥端稳火铳。
海风、浪头、船身起伏,全部落进他的判断。
他盯住火船中央那只泼满火油的火药桶。
“拿大明的火药炸大明?”
朱允熥扣下扳机。
砰!
枪口喷出白烟。
弹丸横跨百步海面,精准击中火药桶。
短暂的寂静后,火船中央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。
轰!
上千斤大明官造火药同时爆开。
五艘连环小早船瞬间消失。
火焰冲上半空,狂暴的冲击波贴着海面横扫出去。
几十艘正在冲锋的小早船被巨浪掀翻,船板碎裂,浪人连同残骸一起卷入暗流。
爆炸的余波同样撞上明军旗舰。
福船猛地一震,船首高高翘起。
朱允熥拔出天子剑,反手插入甲板,借着剑身稳住身体。
李铁牛和纪纲被甩出去数丈,撞在炮架旁。
海浪退去。
前方火船阵列已经被炸出一大片空缺。
朱允熥拔剑起身,剑锋指向严原港。
“反击。”
战鼓再次响起。
明军炮手重新装填。
实心弹和霰弹交错飞出,将海面上残存的小早船一艘接一艘送进海底。
港口内。
宗贞茂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。
他看着自己准备的最后杀招被一枪引爆,看着上千名浪人葬身火海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眼前这支大明军队,不是来谈判的。
也不是来受辱的。
他们是带着炮火来收账的。
“撤!”
宗贞茂丢下千里眼,转身朝山城方向狂奔。
“退守清水山城!”
“所有人进城!”
张成瘫坐在地上。
看着彻底崩溃的港口,他张了张嘴,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大明舰队碾过燃烧的海面,重重靠上严原港码头。
跳板砸下。
李铁牛带着三千玄甲重步兵率先登岸。
黑色甲胄压过港口,残存守军刚举起武器,便被火铳和长刀同时放倒。
朱允熥踏上对马岛土地。
靴底踩过染血的泥水。
“留下两千人控制港口。”
“其余人,随我上山。”
“推平清水山城。”
大军沿着石阶向上推进。
半山腰。
清水山城大门紧闭,城墙上人影密集。
李铁牛刚要下令架炮,前方侦查的锦衣卫百户便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。
“殿下!”
那百户脸色惨白。
“山城上有炮!”
李铁牛抬起宣花大斧。
“有炮怕什么?几门破铜烂铁,也敢挡咱们的红衣大炮?”
“不……”
百户咽了口唾沫,指向城头。
“不是倭寇的破炮。”
“是大明工部督造的洪武大将军炮!”
“足足六门!”
四周的明军一静。
朱允熥抬头看去。
残破城垛后,六尊漆黑炮管缓缓转动,正对准山下的明军阵列。
炮身上,隐约可见大明工部特有的鎏金暗纹。
那不是仿制品。
也不是普通火炮。
朱允熥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门炮的炮耳上。
洪武大将军炮。
开国初期才动用过的国之重器。
因为造价昂贵、分量沉重,洪武十年后便全部封存于应天武库,连九边军镇都没有配备。
这种炮,怎么会出现在对马岛?
江南世家究竟从大明搬走了多少东西?
粮食、军铁、火药、战船。
现在,连封存的国炮都被送到了倭寇手里。
城头上,一名倭寇炮手点燃了第一门大炮的引线。
火星顺着引线慢慢向前爬。
山下的明军不约而同握紧兵器。
朱允熥握住天子剑,眼底杀意沉了下去。
“铁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准备攻城。”
朱允熥望着那六门洪武大将军炮,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风。
“炮手留下。”
“我要活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