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洞外。
明军中军阵地。
纪纲提着绣春刀快步走到朱允熥马前,单膝跪下。
“殿下,探子回报,宗贞茂带着两百名死士退守水洞。”
“洞口太窄,强攻的话,伤亡会很大。”
他说着,声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。
“张成已经招了。那批牵扯兵部的账册,就在宗贞茂船上!”
“那是扳倒江南文官集团的铁证!”
纪纲抬起头。
“请殿下给卑职半个时辰。卑职亲自带两百锦衣卫摸进去,一定把账册完完整整带出来!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哪怕死,也不会让账册落进海里!”
纪纲很清楚,那些账册意味着什么。
只要拿到账册,锦衣卫就能抓住江南文官的命门。
谁收了银子,谁替军铁放行,谁和海商分赃,都会被一笔一笔钉死。
更是锦衣卫重新捉拿文官集团的机会。
朱允熥却没有看向纪纲。
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山道,落在后方不断抬下来的伤兵身上。
一名年轻玄甲军半边身子被火油烧焦,躺在担架上不停抽搐。
另一名老兵失去了右臂,嘴里咬着碎布,任由医官用烙铁封住伤口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喊一声。
朱允熥收回目光,看向纪纲。
“为了几本账,再填进去两百条人命?”
纪纲心头一紧,赶紧抱拳。
“殿下,那不是普通账册!”
“那是压住朝堂的利器。没有它,我们回京以后,拿什么定那些老狐狸的罪?”
“定罪?”
朱允熥笑了一声。
他拔出天子剑,剑锋指向前方被烟火笼罩的水洞。
“大明的律法,难道要靠一群外夷手里的脏账来维持?”
纪纲张了张嘴。
朱允熥根本没给他争辩的机会。
“我大明的精锐,是用来护国杀敌的。”
“不是替朝堂抢几张破纸去送死。”
说完,他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向前踏出几步,停在炮阵旁。
“铁牛!”
浑身是血的李铁牛从山道上奔回来,抱拳道:
“末将在!”
朱允熥抬手指向水洞上方。
“把所有红衣大炮和神机母炮推到悬崖边。”
“炮口,对准水洞上方的承重岩层。”
李铁牛一愣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想躲在乌龟壳里,拿几本账册要挟本殿下吗?”
朱允熥看了一眼洞口。
“那就连人带账,一起埋了。”
纪纲猛地抬头。
“殿下,账册若毁了,回京以后……”
“回京以后,照样杀人。”
朱允熥收剑入鞘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本殿下杀人,什么时候需要外夷替我递证据了?”
后方,张成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脸色惨白,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栽进泥里。
这位三殿下,是真的不要账册了。
他不要证据。
他只要敌人的命。
“轰!”
第一门红衣大炮推到悬崖边。
“轰!”
第二门炮紧跟着落位。
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和那门暗金色神机母炮,迅速排成炮阵。
炮口同时抬高,锁定水洞上方突出的花岗岩石壁。
“装填!”
“实心弹!”
“母炮装破甲弹!”
李铁牛挥动令旗。
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,填入火药和炮弹。
水洞内,宗贞茂还在等潮水上涨。
他已经盘算好了退路。
只要安宅大船驶入外海,朱允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账离开。
就在这时,洞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块巨大的钟乳石从上方坠落,砸穿船甲板。
宗贞茂猛地抬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又是一声炮响。
洞壁外,火光连成一片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。
实心铁弹和破甲弹撕开海风,接连砸在水洞上方的岩壁上。
第一轮炮击过后,花岗岩表面布满裂痕。
碎石如雨般落入海中。
“继续!”
李铁牛挥旗大吼。
炮手们清膛、填药、点火,一套动作快得像流水。
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压上。
第三轮炮火落下时,整片山体都在震动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断裂声,从山体内部传出。
水洞里,宗贞茂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更多钟乳石从洞顶坠落。
一根石柱直接砸穿甲板,落在他的身侧。
“朱允熥疯了吗?”
宗贞茂望着不断裂开的洞顶,终于失声吼道:
“他不要账册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下一刻,整片山体塌了下来。
重达数万斤的岩层轰然断裂,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巨斧,砸进水洞。
轰隆隆!
巨石砸中安宅大船。
那艘五千料巨舰在山体面前没有半点抵抗能力,船身从中间断开,木板和桅杆同时崩碎。
海水疯狂倒灌。
倭寇的惨叫声、木板碎裂声和山体崩塌声搅成一片。
宗贞茂甚至来不及拔刀。
一块巨石砸碎他的胸膛,将他连同脚下的三口铜皮箱一起卷入黑暗海水。
十年来的分赃账册,也随之沉入海底。
一切要挟,一切筹码,全被山石压成了碎片。
片刻后,炮火停下。
漫天灰尘被海风吹散。
原本隐秘的水洞已经消失,只剩下满海的碎木、巨石和浑浊海水。
张成瘫在泥地里,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从今天起,大明的海上再也没有谈条件的余地。
朱允熥将天子剑收入鞘中,正要下令收兵。
李铁牛忽然指向坍塌的水洞深处。
“殿下!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“您看那边!”
朱允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水洞坍塌后,海水大量倒灌。
狂暴的漩涡冲开海底淤泥,露出水洞下方一条规模惊人的地下暗河。
暗河深处,似乎连接着更远的海域。
就在这时,一个庞大的黑影被暗流冲了出来,重重撞在礁石上。
海水退去,黑影逐渐露出全貌。
那不是普通的沉船。
而是一艘规格惊人的巨大战舰。
它吃水极深,船身外侧包着大片精铁,船头还装有巨大的撞角。
船体虽然破损严重,却依旧比大明现役的主力福船大出一截。
纪纲脸色一变。
“这是……”
没人回答。
那艘战舰的主桅杆已经断裂,残破的旗帜缠在桅杆上,被淤泥包得严严实实。
海水一冲,旗角慢慢露了出来。
黑底。
金线。
一个巨大的“燕”字。
纪纲像是被雷劈中,死死盯着那面旗。
“燕王府的水师旗?”
“这不可能!”
他猛地转头。
“燕王的兵权全在北方陆地,他哪来的海外铁甲舰?”
周围将士面面相觑。
朱允熥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艘幽灵般的战舰上。
朱高炽刚刚交出两万两银子,又把燕王府的火器匠人送进兵仗局。
可现在,对马岛海底却冲出了一艘挂着燕王旗的铁甲舰。
江南世家。
对马岛倭寇。
失踪的洪武大将军炮。
东宫吕家的旧暗记。
还有这艘属于燕王府的海外战舰。
这些线索,竟像一根根铁链,正在慢慢扣到一起。
朱允熥握住缰绳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封锁暗河。”
“打捞战舰。”
纪纲立刻抱拳。
“遵令!”
朱允熥望着海面上那面残破的燕王旗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本殿下倒要看看。”
“这艘船,究竟是谁造的。”
“又是谁,替它挂上了燕王府的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