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就在这时,官道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回头看去,只见一队车马顺着运河方向疾驰而来。
领头的正是李铁牛,扛着宣花大斧,身后跟着十几条粮船。
船上堆满了麻袋,麻袋上盖着红布,红布上绣着两个大字。
赈灾。
李铁牛勒马停在朱高煦面前,翻身下马。
“二世子!三殿下的粮到了!”
“西山十万石新米,头一批五千石全在船上!”
朱高煦看着那些粮船,喉咙发紧。
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几万饥民。
“乡亲们!粮来了!”
“朝廷的赈灾粮到了!”
饥民们愣了片刻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孙老栓抱着孙女,老泪纵横。
那个瘦孩子扯着老汉的衣角,仰着脖子问。
“爷爷,咱们……咱们真能吃上饭了?”
老汉哽咽着点头。
“能了……能了……”
李老学士看着这一幕,眼眶发红。
他走到朱高煦面前,再次躬身行礼。
“二世子,老夫替兖州百姓谢过三殿下,谢过燕山铁骑。”
朱高煦扶住他。
“老学士不必多礼。”
“这是朝廷该做的。”
李铁牛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二世子,三殿下还让末将带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殿下说,王汝玉的官仓就在济宁,让您顺着粮储的人去找。”
“找到之后,那八万石粮,一粒不许少。”
朱高煦眼睛一亮。
“好!”
他转头看向被绑在地上的周三。
“你不是说王大人的折子能压死所有人吗?”
“现在我倒要看看,他那张折子能不能压得住这十万石赈灾粮!”
周三瘫在地上,脸色如土。
……
济南府,布政使司后衙。
王汝玉坐在暖阁里,手里握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。
报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李老学士赶到兖州,徐昂、刘大柱被朱高煦拿下。西山粮船已到,十万石赈灾粮顺运河北上。”
王汝玉看完,手里的急报啪地掉在地上。
幕僚站在一旁,声音发颤。
“大人……咱们……”
“完了。”
王汝玉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都完了。”
他闭上眼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朱允熥手里有沈家的账,有周三的嘴,有刘大柱的人证,还有李老学士的证词。
如今又有十万石赈灾粮压阵。
他王汝玉,再也翻不了身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锦衣卫推门而入,手里抖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黄绫驾帖,腰间赫然悬挂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黑铁缇骑牌。
“奉三殿下钧旨、锦衣卫指挥使令,拿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王汝玉归案!”
……
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。
王汝玉瘫在椅子上,盯着那张沾着朱砂的驾帖看了片刻,才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是哪个衙门的?”
来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。
“北镇抚司山东锦衣卫千户所,千户韩冲。”
王汝玉笑了。
“韩千户,本官记得你。去年年节,你还收过布政使司两车炭。”
韩冲握着驾帖的手一紧。
这话戳中了他的心口上。
纪纲的飞鸽昨夜落到千户所,信上只有一句:山东粮道无事,是谁报的?
他捧着那张纸坐了半宿,越想后背越凉。
今天这张驾帖,他得亲手递到王汝玉面前。只差一步,他就会从拿人的那个,变成诏狱里被剥皮的那个。
“两车炭,韩某回头定会去诏狱交代。”
韩冲上前一步,抖直了手里的驾帖。
“王大人,请吧。”
“急什么?”
王汝玉端起参茶,抿了一口。
“本官是正三品,拿三品大员,要有通政司过目、内阁拟旨或皇爷朱批的圣旨。你手里这张驾帖,盖的是锦衣卫的私印?还是三殿下的私印?”
“殿下手握天子剑,代天巡狩,见帖如见天子。”
“天子在应天,病得下不了床。”
王汝玉放下茶盏,冷眼看着那张黄绫。
“应天的旨意还没出京,这道驾帖从哪儿飞来的,谁说得清?”
韩冲脸色变了变。
门外缇骑按刀往里压了一步,靴底碾得地砖嘎吱响。
角落里,幕僚卢文焕一直没出声。
他看着王汝玉,后背一阵冷一阵热。
大人还在拖。
可拖下去,赔上的会是谁的命?
昨夜那句“你家小儿子刚进县学吧”,直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。
沈家那个账房能活,是因为他先跪了。
卢文焕膝盖一弯,扑通跪在韩冲脚边。
“千户大人!下官有话说!”
王汝玉眼皮一跳。
“卢文焕,你想清楚。”
“下官想清楚了。”
卢文焕没回头,声音发颤。
“曲阜那把火,是王大人亲口吩咐的。传话给兖州卫刘大柱的,是下官。”
“济宁官仓那八万石粮,签收用的是大人的私章,账在下官手里抄了一份底,藏在县学夫子庙的匾后头。”
“下官只求一件事,别动我儿子。”
暖阁里没人说话。
王汝玉握着茶盏,指节一点点收紧发白。
他养了卢文焕六年。这个人替他改过账,也替他写过折子。
到头来,也跟沈荣一样,栽在一支笔上。
“好。”
王汝玉把茶盏放下,竟笑了。
“韩千户,人你带走,账你也拿去。”
“只是你回去告诉三殿下一声,济宁的仓,他去晚了。”
韩冲心头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……
兖州城外,粥棚已支棱起来。
十几口大锅冒着白气,新米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饥民排成长龙,没人再挤。
那个瘦孩子捧着碗,烫得直吹。
他先跑到受伤的年轻军卒跟前,“叔,你先喝。”
军卒趴在草席上,背上的箭刚拔出来,伤口裹着布。他咧嘴笑道。
“叔喝过了。”
孩子不信,蹲在旁边不肯走。
朱高煦坐在车辕上,耿值正替他拔左臂那支箭。
“二世子,忍着点。”
“少废话,拔。”
箭头带出一块肉,朱高煦眉头都没皱,视线一直落在粥棚那边。
耿值给他缠好伤布,小声嘀咕。
“二世子,这回咱燕山兵算是把脸挣回来了。”
“挣个屁。”
朱高煦扯了扯嘴角。
“李老学士那份折子,还在路上。”
“上头写的是燕山铁骑烧学庄。折子只要进了应天,满朝的嘴先咬的是我大哥。”
耿值手上一抖。
不远处,李老学士伏在一张破案前,正蘸着墨重写。
老仆捧着砚台,看他写一行停一行。
“老爷,您那份旧折子,布政使司的人代递走了。新的追得上吗?”
“追不上也得写。”
李老学士手腕发抖,字却一笔没歪。
“老夫写错了四个字,就得拿剩下这把老骨头去改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行,盖上督理祀典关防,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,双手递过去。
“二世子,劳烦用燕山的快马送进应天。”
朱高煦一愣。
“老学士,这折子该走通政司。”
“通政司里坐着谁,老夫信不过。”
李老学士看着他。
“老夫信得过替百姓挡箭的兵。”
朱高煦接过折子,喉咙发紧,转头吼了一嗓子。
“挑十匹最快的马!人歇马不歇,三天之内进应天!”
李铁牛扛着斧头凑过来,盯着粥棚咽口水。
“二世子,殿下交代的济宁官仓,咱啥时候去?”
“吃完这顿就去。”
朱高煦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
“八万石,一粒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