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黄色绸布在北风里猎猎作响。
最前排的官员把额头贴在结冰的青石板上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朱允熥左手提着天子剑,右手捏着诏书一角,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乌纱帽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。”
话音刚落,瘫在血泊里的御史张礼浑身一颤。
他撑着没有摔断的右臂,在冰面上抓挠,仰起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假的!这诏书是假的!”
张礼嗓子喊劈了,声音像夜猫子嘶叫。
他袖子里还藏着那份弹劾奏疏,诏狱里还关着他的座师蹇义。
只要朱允熥把诏书顺当念完,坐实监国名分,明日天亮之前,锦衣卫就会把他的皮剥下来,挂到都察院门口。
横竖都是死。
只要咬死诏书是伪造的,把水搅浑,兴许宗室和百官还能替他挡上一刀。
“诸位同僚!”
张礼转过头,冲身后的官员嘶吼,血沫溅在胸前的补子上。
“大行皇帝卧病数日,连汤水都难进,怎能亲笔写下诏书?”
“这就是朱允熥提前备好的白纸。他冲进乾清宫后,逼着太医和内侍私盖玉玺!”
“中书舍人何在?翰林院的同僚何在?你们天天看圣上的朱批,上去认认上面的字迹!”
人群中,两个中书舍人缩起脖子,拼命往后退。
太医院判刘甫刚才喊得清楚,老皇帝在里面吐了痰,这会儿还喘着气。
上去辨认字迹,那是嫌自家九族的脑袋太结实了!
礼部侍郎黄观站在墙根,连眼皮也没抬,只把头垂得更低。
蠢货。
都死到临头了,还拿文官议政那套规矩护身。
朱允熥在龙江关敢拿大炮轰水寨,在午门外敢点天灯烧死士,在苏州敢把沈家连根拔起。
他手里提着天子剑,要杀你张礼,何须靠一份假诏书?
黄观往旁边悄悄挪了半步,离那几个跟着冲门的都察院御史又远了三尺。
礼部掌朝贺大典。
等朱允熥念完诏书,第一个领头山呼万岁的就是他这个礼部堂官。
这时候谁敢慢半拍,谁就是刘三吾余党!
台阶下,三个被射穿大腿的七品官捂着血窟窿,连哼声也压着,死咬着官袍袖子。
他们刚才冲得最凶,原本盼着混个从龙之功,升上四品五品,把家里的外债平了。
如今老皇帝没死,从龙之功变成了冲击宫禁的抄家大罪。
其中一个户部主事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礼,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。
都是这个姓张的王八蛋害的。
朱允熥没有理会张礼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到正弓着腰、往后排钻的肃王府宗正朱英身上。
“宗正大人。”
朱允熥开口。
朱英脚步停住,身上的狐裘抖个不停。
周围官员像躲瘟神,朝两侧散开,把朱英独自留在空地上。
朱英咽了口唾沫,僵硬转身,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三,三殿下,臣……”
“刚才在门外,是谁喊着要撞死在奉天门前?”
朱允熥走下最后三级台阶,靴底踩过张礼流出的血水,留下一串暗红脚印。
“又是谁说皇爷爷已经龙驭宾天,要由宗人府主持大丧?”
朱英双腿发软,扑通跪在冰面上,老脸贴着地砖。
“殿下明鉴!臣也是听信小人谗言!”
他边磕头,边抬手指向张礼,手指抖个不停。
“是张礼!他跟臣说宫里没了动静,逼着微臣出头主持大局!微臣糊涂,微臣一片忠心,全是为了朱家的江山!”
先保命。
什么恢复王爵,什么沈家三成田产,全是催命符。
老爷子当年能因几千石禄米削他的爵,今日也能因这一嗓子把他剁成肉泥。
他是朱家宗室,只要把黑锅全推给文官,看在太祖高皇帝同宗血脉的份上,朱允熥多半会将他圈禁起来。
四轮车上,朱高炽看着这一幕,眼底掠过讥讽。
他的右手伤口疼得厉害,却忍着没有去扶膝盖。
这就是京城里的宗室王爷。
顺风时摇旗呐喊,等着分家产。
一旦刀子见红,跪得比谁都快。
好在他刚才从轮椅上扑下去挡住那群人。
这一身血没有白流。
风波过去后,燕王府在三弟心里,便是拿命换来的铁杆。
台阶下,朱高煦摸了摸左臂渗血的绷带,咧了咧嘴,手按在腰刀刀柄上。
三哥刚才那个神情,他在龙江关见过,在午门外点天灯时也见过。
这个老梆子以为姓朱就能保命?
做梦!
“一片忠心?”
朱允熥走到朱英面前,停下脚步。
他把明黄诏书夹在左腋下,右手提着天子剑,剑尖挑起朱英的下巴。
剑锋贴着皮肤,割出一道血线。
“洪武二十五年,你署理宗人府,收了江南沈家三千两银子,替他们在陕西走私茶马开路。”
“前天夜里,刘三吾的门生往你府里递了张条子,许你恢复王爵,外加沈家三成田产。”
朱允熥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家常账单。
“朱英,真当锦衣卫在应天城里吃干饭?”
朱英眼珠凸起,裤裆里涌出热流,顺着狐裘下摆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不,殿下,按祖制,宗室犯法,当交宗人府议罪,您不能……”
“皇爷爷刚才交代过。”
朱允熥手腕一翻。
天子剑在半空划出寒光。
“谁敢多放一个屁,当场剁了喂狗。”
噗嗤一声。
人头落地,在结冰的地面滚了三圈,撞在张礼手边停住。
无头尸身晃了晃,腔子里的热血喷出三尺,溅了旁边两个翰林院编修满脸。
那两个编修连叫声也没发出,白眼一翻,直挺挺晕倒。
全场无声。
连寒风刮过宫墙的呼啸也听得清楚。
杀了!
连宗人府都没过,连刑部也没审,当着两百多名朝臣的面,一剑砍下宗室王爷的脑袋。
张礼看着停在手边的死不瞑目的人头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咔哒声。
他疯了。
这个三皇孙就是个疯子。
朱允熥甩去剑身上的血珠,重新展开明黄诏书。
“现在,还有谁觉得这诏书是假的?”
台下两百多人把额头砸在冰面上,发出砰砰声,没有一人敢抬头。
黄观最先反应过来,膝行两步,高声道:
“臣礼部侍郎黄观,恭聆圣谕!”
“恭聆圣谕!”
两百多道声音抖成一片,在奉天门广场回荡。
朱允熥低头看着诏书,继续宣读:
“皇孙朱允熥,克肖朕躬,刚毅果决。今顺应天人,特立为皇太孙,正位东宫!
自今日起,以皇太孙摄政监国,总揽军政大权,百官奏事皆决于太孙。”
“凡朝中奸党、地方蠹虫,先斩后奏。皇亲国戚,同罪论处。钦此!”
念完诏书,朱允熥合上明黄绸布,转头看向蒋瓛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!”
蒋瓛跨前一步,手按绣春刀。
“刚才越过金水桥、冲击奉天门的,一共四十二人。”
朱允熥指向地上的张礼。
“张礼凌迟。其余四十一人,剥去官袍,押到午门外斩立决。家产抄没,充作河南、山东两地春耕之资。”
“遵旨!”
五百锦衣卫扑入人群。
求饶声和哭喊声连成一片。
刚才抬脚要踩朱高炽的户部员外郎,被两名缇骑反剪双手拖走。
路过四轮车旁时,他拼命冲朱高炽磕头哭喊:
“世子救命!下官刚才猪油蒙了心,下官还没踩下去!”
朱高炽裹了裹狐裘,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没有看他。
没踩下去,是因为三弟推门推得快。
若是晚上一息,他这只右手早已废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