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城楼一下乱了起来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袁泰!
那是正三品的宪台大佬,执掌百官风闻奏事,上个月还亲自主审过几名贪腐知府!
方才在奉天门外,张礼带人撞门时,袁泰一直站在后头没吭声。
等朱允熥拿出传国玉玺,他也跟着黄观第一批跪下高呼万岁,还主动请命帮锦衣卫清点伏诛官员的名单!
谁能想到,这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都察院二把手,竟是张诚在文官集团里的合谋!
礼部侍郎黄观倒吸一口凉气,转头望向身侧三步外的袁泰。
难怪方才在午门下监斩张礼时,袁泰一直催行刑官快点下刀,割断张礼的喉咙!
原来张礼就是袁泰推出来试探乾清宫虚实的炮灰!
跪在第一排右侧的袁泰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风雪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。
完了。
张诚这条疯狗,竟把底牌全掀了!
他原本算计得天衣无缝——张礼带文官撞门,陈洪围东宫,耿瓛烧乾清宫,张诚率八千大军夺午门。
自己躲在幕后,成了,就是拥立幼主的辅政大臣;败了,有张礼和刘三吾顶在前头,谁也查不到他这个都察院副都御史头上。
可朱允熥太狠了!
不到两个时辰,连破四局,把张诚的八千大军硬生生逼降在御街上!
“袁大人……救我!当初是您逼下官在勘合上盖印的啊!”
后排的王敏听见名字被点破,彻底崩溃,连滚带爬地扑上来,一把抱住袁泰的大腿。
“您说只要把盐银洗干净,开春就保举下官当户部侍郎!下官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,下官不想被剥皮啊!”
“滚开!”
袁泰脸色狰狞,抬脚踹在王敏心口上。
王敏惨叫一声,仰面摔进雪窝。
到了绝境,求饶就是找死!
曹泰求饶了,人头挂在侯府门口;老太监求饶了,如今正被绑在城下割肉!
午门城楼离地足有三丈,四周全是锦衣卫和燕山铁骑。
他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,插翅难逃。
唯一的活路,就在眼前!
袁泰眼角余光瞥向五步外的软榻。
朱允熥拿着长枪站在垛口边的张诚身旁。
大汉将军统领守在软榻左侧,而软榻右侧因为老内侍被拖走,正好空出一道三尺宽的空档!
老皇帝朱元璋刚吐过血,连站起来都要人扶!
只要冲过去挟持朱元璋,哪怕只有一息,朱允熥也得投鼠忌器!
“张诚!你自己谋逆,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官!”
袁泰厉声怒斥,双手撑地,借着起身的动作,右手探进绯色官袍的宽袖。
袖筒暗袋里,藏着一柄防身的五寸鲨鱼皮短匕!
“皇爷!臣冤枉!臣这就以死明志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袁泰浑身发力,没有撞墙,而是脚下一蹬,整个人朝着三步外的软榻扑去!
袖中短匕寒光一闪,直刺朱元璋咽喉!
“保护皇爷!”
大汉将军统领惊呼一声,挺戟拦截,却慢了半拍。
轮椅上的朱高炽瞳孔骤缩,失声喊道。
“皇爷爷小心!”
匕首尖端离朱元璋的脖子不足一尺。
软榻上的老皇帝没有躲,只是冷冷看着那点寒光逼近。
下一刻,破空声盖过漫天风雪。
朱允熥没有迈步。
他握住霸王破虏枪的枪尾,单臂发力,将这杆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精钢长枪当作标枪,掷了出去!
噗嗤!
枪锋带着千钧巨力,从袁泰后心穿过,又从他前胸透出尺许!
巨大的惯性带着袁泰凌空飞起,越过软榻前方,撞上城楼汉白玉望柱。
他被长枪钉在柱上!
短匕当啷落地,在朱元璋脚边滚了两圈。
城楼上一片寂静。
袁泰双脚离地半尺,挂在枪杆上抽搐。
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窟窿,嘴里不断涌出黑血。
朱允熥走上前,鞋底踩碎冰凌。
他握住滴血的枪杆,看了眼还没断气的袁泰,转头看向城墙根下吓傻的文官们,开口说道。
“还有谁想以死明志,现在可以站出来了。”
......
城墙根下。
一百多名文官把头埋进雪窝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温热的黑血顺着霸王破虏枪的血槽往下淌,滴在汉白玉望柱底座上,烫化了一小片积雪。
袁泰双脚离地,胸口被精钢枪杆贯穿,肺叶破了个大洞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。
他还没断气,两只手徒劳抓挠着枪杆,眼珠外凸,视线落在五步外的软榻上。
差一点。
只差一尺,他的匕首就能捅进朱元璋的脖子。
只要老皇帝一死,应天城群龙无首,他袁泰就算被千刀万剐,也能拉着朱允熥的监国大位一块儿陪葬。
可这百十斤重的铁枪,怎么会比他的匕首还快?
大汉将军统领这时才惊出一身冷汗,扑通一声跪在软榻前,摘下头盔,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。
“末将护驾来迟!罪该万死!请皇爷治罪!”
他后背的棉甲全被冷汗浸透。
五百名大汉将军围着软榻,竟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文官摸到皇爷三步之内动了刀子。
若非太孙殿下这一枪把袁泰钉在柱子上,他们这五百号人今晚全得满门抄斩。
软榻上,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鲨鱼皮短匕。
老皇帝没有挪脚,弯腰捡起短匕,用枯瘦的手指抹过泛着蓝光的刀刃。
“下了毒。”
朱元璋扯了扯嘴角,把短匕丢到袁泰脚下的血泊里,抬头看向跪地请罪的统领。
“起来吧。一个读书人藏在袖里的狗咬把戏,防不住也不怪你。”
统领身子一颤,非但没敢起身,反而把腰弯得更低。
他在御前当差十余年,太清楚老皇帝的脾气。
此时说不怪,事后秋后算账,只怕还是要连降三级。
轮椅上,燕王世子朱高炽双手抓紧轮圈,肥胖的脸颊还在发抖。
方才袁泰暴起的那一刻,他心口险些跳出嗓子眼。
这群文官平日满嘴仁义道德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比边关鞑子还狠。
他转头看向堵在马道口的二弟朱高煦,压低声音喝道。
“老二,把眼睛睁大了。哪个穿官袍的敢把手往袖里缩,不用请示,直接砍手!”
朱高煦咽了口唾沫,提着斩马刀往前逼近两步,刀尖差点贴上第一排文官的鼻尖。
他方才只顾盯着张诚和王敏,压根没料到袁泰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家伙会突然扑向皇爷爷。
再看三哥朱允熥,单臂把一百二十斤的霸王枪当标枪掷出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这份臂力和狠劲,连他这个北平滚出来的边军将领都感到后颈发凉。
礼部侍郎黄观跪在第一排,离望柱只有一丈远。
袁泰胸口喷出的血点溅了他半边绯色官袍。
黄观不敢擦脸上的血,干脆把双手从宽袖里伸出,手心朝上摊在雪地,让旁边的锦衣卫和燕山兵看个清楚。
疯了。
都察院这帮人彻底疯了。
先是张礼撞宫门,现在连左副都御史也敢当场行刺。
明日早朝,都察院衙门怕是要被锦衣卫拿大锁封死。
他礼部要是敢替这帮御史说半句求情的话,自己这身皮也得扒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