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卑职遵命!”
纪纲翻身上马,马鞍还未坐稳,便一鞭抽在马臀上。
战马吃痛嘶鸣,四蹄刨开滩涂冻泥,沿着江岸官道朝东北疾驰。
寒风卷着雪沫,吹得蟠龙大旗猎猎作响。
凉国公蓝玉站在马旁,单臂按着雁翎刀柄,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。
他转头瞪着趴在泥水里吐血的汤勇,怒声喝道:
“靖海侯府!”
“好一个靖海侯府!”
蓝玉上前一步,一脚踩上汤勇后背,肋骨咔嚓作响,汤勇嘴里又涌出一股血沫。
“当年靖海侯吴祯和江阴侯吴良兄弟跟着上位打天下,掌管江海水师二十年!”
“上位念着旧情,哪怕胡惟庸案发,也没动吴家一根汗毛!”
“如今吴祯的亲儿子吴忠在广西领兵,留在应天看守老宅的族人,竟敢用运粮漕船夹带晋王的孽种进京!”
蓝玉越骂越怒,抬头冲马背上的朱允熥高声道:
“殿下!当涂渡口离应天城南的聚宝门只有八十里水路!”
“咱们在鄱阳湖口,哪怕骑快马跑断腿,赶回南京也得两天两夜!”
“万一靖海侯府买通了守门武将,趁今夜把假皇子送进皇城,上位身边只有蒋瓛那点锦衣卫,如何挡得住!”
作为淮西勋贵的领头人,蓝玉清楚那些开国老侯爷在京师的势力。
五城兵马司和九门守将里,有不少是当年跟着老侯爷们混饭吃的旧部。
靖海侯府既然敢走皖南内河直插当涂,入城的门路想必已经打通!
“国公爷说的是啊!”
朱高煦慌忙牵过战马,踩着马镫翻身上去。
他脸色发白,嘴唇发颤,冲朱允熥急声道:
“三哥!别等大军拔营了!”
“我现在就带五百燕山铁骑跟上纪纲,哪怕跑死十匹马,也得赶在那些王八蛋进城前把聚宝门堵死!”
朱高煦心里比蓝玉还急。
他大哥朱高炽和长兴侯世子耿璿都在应天城里!
万一晋王的人攻进皇城,趁乱砍了朱高炽,再把脏水泼到北平身上,他朱高煦连哭都没地方哭!
湖广水师副总兵俞通渊捂着伤口,从泥地里站起身,单膝跪在马前请命:
“殿下,末将这就选五十艘最快的走舸,每船配双倍桨手,顺流护送殿下先行回京!”
“只要顺风顺水,明日午时之前,定能赶到应天龙江码头!”
面对三员大将的急切请命,朱允熥却没有催马。
他勒住缰绳,俯视着滩涂上收拢降卒的京营将士,神色平静。
“老二,你那五百铁骑在船上晃了两天,马腿早就软了,跑不出百里就得趴窝。”
朱允熥转头看向俞通渊和蓝玉,声音压过四周嘈杂。
“你们真以为,靖海侯府的船到了当涂渡口,就能大摇大摆地开进应天城?”
蓝玉一愣,连忙问道:
“殿下,如今京营主力全在九江,应天城防空虚,谁能拦住他们?”
朱允熥嘴角微扬,拍了拍马颈上的铁甲。
“十日前,本殿下在河南开封给赣州发密令时,除了调郑显的山地兵和福建的方鸣谦,还给另一个人送了一封信。”
“谁?!”
蓝玉、朱高煦和俞通渊同时屏住呼吸。
朱允熥缓缓道:
“长兴侯,耿炳文。”
朱高煦手里的缰绳险些滑落,愣在马背上。
“耿……耿老侯爷?!”
“三哥,耿老侯爷那两个儿子耿璿和耿瓛,一个在午门外绑着,一个在宗人府死牢里被毒死了!”
“前天在京城,满朝文武还怀疑耿老侯爷在陕西拥兵自重,你怎么敢把兵权交给他?”
“正因为有人想借刀杀人栽赃耿炳文,才说明他手里捏着对方忌惮的东西。”
朱允熥目光投向东北方向。
“耿炳文最擅长守城。”
“本殿下离开应天前,飞鸽传书追上了还在过黄河的耿炳文,命他不必走官道回京述职,直接去扬州卫,调集江北三卫的五千精骑,秘密渡江赶往当涂!”
朱允熥一拉缰绳,战马调转方向。
“算算时辰,耿炳文这会儿已经在当涂渡口,等着他那两个好儿子的债主了!”
“传令水师,即刻登船返航,本殿下要回京看看,这位长兴侯如何替耿家清理门户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八十里外,应天府以南的当涂渡口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姑孰溪与长江交汇处漂着一层薄冰。
三艘插着“靖海侯府岁贡”旗号的大型乌篷官船,降下风帆,缓缓靠向渡口南侧的私家栈桥。
居中那艘大船的暖舱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一名身穿锦缎狐裘的干瘦老者站在窗前,手里盘着两颗铁胆,透过窗缝打量岸上冷清的街道,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。
此人正是靖海侯府留守京师的二爷,吴祯的堂弟吴江!
软榻上,一个身穿明黄色小龙袍、年约八岁的男童翘着二郎腿,抓起桂花糕往嘴里塞。
男童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,吃得满嘴碎屑,随手将半块糕点砸在旁边丫鬟脸上,脆声骂道:
“什么破烂点心,干得噎死人了!比本王在太原府里吃的差远了!”
吴江转过身,赔着笑弯腰哄道:
“我的小祖宗哎,您小点声!从现在起,您可不能再提太原两个字了!”
“您现在的身份,是洪武十七年钟粹宫胡顺妃娘娘诞下的皇子!等今晚进了聚宝门,入了紫禁城,您就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储君!”
这八岁男童,正是晋王朱棡的庶三子,朱济熿!
朱济熿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,哼了一声,仰起小脸道:
“我父王说了,应天城里的朱允熥已经被汤勇那群蠢货引去鄱阳湖炸死了,老头子也病得起不来床!”
“等本王进了宫,先把老头子掐死,再把东宫那个牌位砸了,到时候让我父王带着山西旧部进京当太上皇!”
站在舱门边的沈家新任大掌柜沈福听得心惊,想起前任的下场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凑上前低声道:
“吴二爷,船已经靠岸了,咱们是不是赶紧换乘马车进城?方才我看岸上的驿卒神色不太对劲,别夜长梦多啊!”
吴江把玩着铁胆,满脸不屑。
“沈大掌柜,把心放回肚子里!”
“朱允熥把京营主力全带去了江西,如今守着应天城南聚宝门的,是老夫当年的亲兵千户陈大虎!”
“至于当涂渡口,就百十个混饭吃的水军老卒,给他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拦靖海侯府的贡船!”
吴江整理好狐裘,一挥手:
“来人!给小主子披上斗篷,咱们这就下船,换马车直奔聚宝门!”
舱门打开,十几名伪装成家丁的晋王府死士护着朱济熿走上甲板。
跳板刚搭上栈桥。
咚!咚!咚!
渡口两侧的芦苇荡和货栈后方,突然响起战鼓声!
紧接着,大地震颤,五千名身穿玄色铁甲、打着“耿”字帅旗的江北精骑从街道两头涌出,转眼便将整个当涂渡口围住!
数千张硬弓同时拉满,箭簇在雪光下连成一片,指向三艘官船的甲板!
吴江脸上的笑容僵住,手里的铁胆当啷落在甲板上。
沈福吓得瘫倒在地,指着岸上那面“耿”字大旗,声音发颤:
“长……长兴侯耿炳文?!他不是还在陕西潼关吗,怎么会带着骑兵出现在当涂?!”
栈桥尽头,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须发皆白、身穿攒竹铁甲的长兴侯耿炳文骑在高头大马上,手提熟铜大刀,双目赤红,周身杀气逼人!
他的马鞍旁,挂着一颗刚砍下的人头,鲜血仍在滴落。
那正是聚宝门守门千户陈大虎!
耿炳文扬起马鞭,将陈大虎的人头掷上官船甲板,滚到了吴江脚边。
老侯爷须发皆张,声如惊雷:
“吴江老狗!你害得老夫两个逆子身败名裂,今日老夫奉太孙殿下密旨,特来当涂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的人头,洗刷我耿家满门的耻辱!”
“放箭!那个八岁的小崽子留活口,其余反贼,一个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