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面地平线上,那条火把亮线越拉越长。
像一柄烧红的弯刀,正朝着代王朱桂逃窜的方向劈过去。
赵铁柱攥着垛口,指甲缝里全是血痂。
“侯爷,代王往东跑了。鞑子绕南面追过去了。”
耿炳文撑着天子剑站起身。
膝盖上的血壳被扯开,紫黑色的烂肉重新露出来。
他疼得脸都抽了一下,却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。
“东面有什么?”
“镇川堡。一座废堡,里面不到二百守兵。”
“二百人,挡三千骑?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
耿炳文松开手,转身冲城下吼道:
“周兴!”
宣府前卫指挥使周兴正在城外列队,听见声音,立刻仰头。
“侯爷!”
“你带了多少骑兵?”
“一千二百!”
“分五百给老子,现在就走,追代王!”
周兴看了一眼耿炳文的膝盖。
“侯爷,您这条腿……”
“老子的腿还没死!”
耿炳文一掌拍在城墙上。
“代王要是死在外头,你我的脑袋都不够砍!”
周兴咬紧牙关。
“鞑子三千。五百骑追上去,也未必打得过。”
“谁说要跟他们硬打?”
耿炳文拄着天子剑,顺着城墙阶梯往下走。
“老子带剑冲到代王身边,把人拽回来。你在后头断一阵。”
“只要代王进了北门,赵铁柱的三百老卒加上你剩下的七百骑,守住瓮城不成问题。”
周兴沉默片刻,猛地抱拳。
“得令!”
耿炳文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赵铁柱伸手扶他。
“滚开!”
耿炳文一胳膊肘撞开他,咬着牙翻身上马。
“赵铁柱,北门交给你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不管外头来的是鞑子还是援军,铁链不许解,门闩不许开。代王进门之后,立刻关死!”
赵铁柱单膝跪地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城外,五百宣府骑兵已经列好队。
马脖子上的铜铃在寒风里叮当作响。
耿炳文抬起天子剑。
“走!”
五百骑同时催马。
铜铃声连成一片,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。
……
镇川堡。
朱桂的马车歪歪扭扭冲进堡门,车轮已经碎了一只。
堡内守备千户连裤子都没穿好,光着一条腿从屋里跑出来,扑通跪下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朱桂从马车上滚下来,铠甲歪得只剩一边肩甲还挂着。
“鞑子追过来了,关门!”
千户脸色发白,回头看了一眼堡墙。
镇川堡不过方圆半里,土墙高两丈,年久失修,墙面上到处是裂缝。
堡中守兵一百八十人,弓箭不到五十把,连滚木擂石都凑不齐。
“殿下,这地方挡不住三千骑!”
“那你让老子去哪?”
朱桂一脚踹在千户胸口。
“上墙!能挡多久挡多久!”
千户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去调兵。
朱桂身边的护卫统领凑过来,声音发颤。
“殿下,堡子太小。鞑子一围,咱们连突围的路都没有。”
“闭嘴!”
朱桂抄起一把短弓。
他手指抖得厉害,连弦都搭不上。
他怕。
怕得要死。
可他毕竟是朱元璋的儿子。
真让老爷子知道他被鞑子追得满地跑,鞑子不杀他,老爷子也得先剥了他的皮。
堡墙外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墙根的碎土簌簌落下。
千户趴在垛口往外看,只见远处火把连成一片,三千北元骑兵正从夜色里压过来。
“鞑子到了!”
朱桂攥紧短弓。
“放箭!”
“殿下,他们还没进射程!”
“老子说放箭!”
五十把弓同时开弦。
箭矢稀稀拉拉飞出去,大半落在鞑子阵前,连马毛都没碰到几根。
堡墙上静了一瞬。
北元骑兵随即分成两翼,像两把钳子,朝镇川堡包抄过来。
马蹄声越来越重。
守兵的脸色一片惨白。
朱桂握着短弓,牙齿咬得发响。
就在北元前锋逼近三百步时,北面黑暗里忽然传来密集的铜铃声。
叮当。
叮当叮当!
火把长龙从夜色里冲出,速度快得像一条火蛇。
朱桂猛地转头。
北面的地平线上,一条火把长龙正以疯狂的速度冲过来。
那是……宣府的铜铃?!千户瞪大眼。
火把最前面,一匹战马跑得四蹄翻飞,马背上的老人浑身是血,一手攥着缰绳,一手举着一柄长剑。
剑鞘上的蟠龙金扣在火光里亮得刺眼。
朱桂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耿炳文?!他怎么在这?!
五百宣府铁骑如一把尖刀,直直插进鞑子右翼和堡墙之间的缝隙里。
铜铃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,震得人脑仁发疼。
北元右翼的千户勒马回头,脸色一变。
他们没料到大同城方向还会杀出骑兵。
而耿炳文根本没看那些鞑子。
老侯爷策马冲到堡墙下,仰头冲朱桂吼了一嗓子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。
代王殿下!上马!跟老臣回城!
朱桂愣了一下。
“回城?北门进得去吗?”
“老臣拿命给你开门!”
堡墙外,北元骑兵正在重新列阵。
左翼已经绕到堡墙侧面,箭矢一支接一支钉上土墙。
耿炳文又吼道:
“再晚一步,鞑子合围,谁都走不了!”
朱桂看了看堡内吓得发抖的守兵,又看了看外面正在逼近的黑潮。
他把短弓往地上一摔。
“开门!”
堡门打开。
朱桂翻身上马,动作歪歪扭扭,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。
耿炳文一把抓住他的缰绳。
“夹紧马腹!别松手!”
五百宣府骑兵分成两列,把朱桂护在正中,朝大同城方向狂奔。
身后,北元号角呜呜响起。
三千铁骑放弃镇川堡,全军掉头追来。
朱桂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黑潮已经压到了身后。
“耿炳文!他们追上来了!”
“追就追!”
耿炳文头也不回。
“殿下只管跑,后面的事交给老臣!”
他转头冲身后的宣府千户吼道:
“分两百骑断后,给代王争半柱香!”
宣府千户看了一眼耿炳文膝盖上的伤。
“侯爷,两百骑断三千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耿炳文举起天子剑。
“今天谁都可以死,代王不能死!”
宣府千户咬紧牙关,猛地调转马头。
“弟兄们,跟我来!”
两百骑从队伍尾部剥离,迎着三千北元铁骑冲了过去。
铜铃声渐渐远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金铁交鸣与惨叫。
朱桂握着缰绳,指节被冻得发僵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他的牙关咬得咯嘣作响。
耿炳文的战马开始发软。
这是他今夜换的第四匹马。
“侯爷,马不行了!”
“再撑一程!”
耿炳文一鞭子抽下去。
战马嘶鸣着冲出几步,四条腿却已经开始打晃。
远处,大同城的轮廓终于露了出来。
北门城墙上的火光在夜色里摇晃。
赵铁柱站在垛口后面,终于看见那条火把长龙 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