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臣领命!”
他撑着地面爬起来,膝盖上的冰碴子嵌进肉里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但没人看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舆图上那三个字。
居庸关。
蒋瓛已经退到殿门口,正低声吩咐候在外头的缇骑分头传令。
朱允熥从书案后绕出来,走到朱高煦面前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,上头刻着锦衣卫的飞鱼纹,背面是一串暗码。
“沿途驿站见牌换马,不必等验文书。”
朱高煦接过铜牌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。
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朱高煦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把铜牌死死攥在手心,转身大步往殿外走。
“二弟!”
朱高炽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,嗓音嘶哑。
朱高煦停住脚,没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朱高煦的背脊僵了一下。
“废话。”
铁靴踩在金砖上,一步比一步重,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里。
殿内沉默了几息。
蓝玉盯着舆图上从朵颜防区向西南延伸的那条虚线,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。
“殿下,有件事末将得说。”
朱允熥看向他。
“五万骑兵走朵颜地界,一路上小部全避让。这说明什么?”
蓝玉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说明朵颜三卫不是被宁王放出来的。他们本来就是给这五万人趟路的。”
殿内的气温像是又降了几分。
朱元璋的手掌压住御案,五指嵌进木头纹路里。
“你是说,老十七不光犯蠢,还有可能……”
“末将不敢定。”
蓝玉抱了抱拳。
“但朵颜五千骑入关的时辰,和这支大军出现的时辰,卡得太紧了。宁王殿下就算是被骗的,这个保也担得太巧了。”
朱允熥没有接话。
他走回舆图前,目光沿着北线从大宁一路扫到居庸关。
“皇爷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七叔的事,现在查不清。但有一件事不能等。”
朱允熥的手指点在大宁都司的位置上。
“大宁的兵,不能再让十七叔调了。”
朱元璋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奉天门外那个跪在雪地里、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藩王。
当时朱权低着头,缩着肩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。
朱元璋以为他怕了。
可如今看来,怕和服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“拟旨。”
老皇帝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。
“大宁都司即日起,一切调兵须凭京城发出的虎符,宁王府令牌不再作数。”
“宁王朱权,禁足王府,不得踏出大门半步。关簿和放行文书,全部封存送京。”
蒋瓛跪地接旨。
“若十七叔抗旨呢?”朱允熥问。
朱元璋抬起头,老眼里的光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那就让大宁都司的指挥使,把他的府门从外头钉死。”
朱高炽伏在地上,后脊发凉。
他忽然觉得,朱高煦此刻正在风雪里拼命赶路,反而比跪在这大殿里安全得多。
这间殿里,每落一道旨,就有一个藩王被钉死。
老三,废了。
老七,关了。
老四,圈了。
如今老十七,也被锁进了笼子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“殿下。”
纪纲从殿外快步进来,手里捏着一截竹管,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透。
“北平都司转来的第二封边哨急报。”
朱允熥接过竹管,拧开封口,抽出纸条。
蓝玉凑上前。
纸条上只有两行字,墨迹潦草,像是在马背上写的。
“疑似王旗已过白河,前锋斥候散开三十里扇面,正往西南推进。”
“沿途村寨已见北元游骑出没,有牧民报称,夜间听见大队车马声,延续两个时辰未断。”
蓝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车马声延续两个时辰!”
他一拳砸在舆图上。
“这不是五万骑兵!后头还跎着辎重!他们是奔着打大仗来的!”
朱元璋的手攥住案沿,指节泛白。
“辎重队有多长?”
“两个时辰的车马声,按草原大车的速度算……”
蓝玉咬着牙根。
“至少一千辆以上。粮草、攻城器械,全带上了。”
攻城器械。
这四个字落下,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骑兵不善攻城,这是常理。
可要是带了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呢?
居庸关再险,城墙再高,也扛不住日夜不停的器械轮攻。
朱高炽的手指死死抠住金砖缝隙,指甲劈裂了都没感觉。
“殿下……吴高的援军,真能赶上吗?”
朱允熥将纸条凑到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“赶不赶得上,居庸关都得守。”
他转向蒋瓛。
“追加一道急令,给居庸关守将。”
“告诉他,敌军可能携带攻城器械。”
“城外能烧的林子,全烧。能挖的沟壕,连夜挖。百步内不许留一棵树、一块石头给他们造冲车用。”
蒋瓛领命退下。
朱允熥站在舆图前,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蓝玉走到他身旁,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,这回北元是下了血本。五万精骑加辎重,冲着居庸关来,就是要一口吃掉北平。”
“孙儿知道。”
“你的后手还够吗?”
朱允熥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舆图,落在殿角那把霸王破虏枪上。
枪杆上的干血还没刮净。
沉默了三息,他转过身,走到朱元璋面前。
“皇爷爷,孙儿请旨。”
朱元璋抬起老眼。
“孙儿要亲去居庸关。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蓝玉猛地一震:“殿下!”
朱高炽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:“太孙殿下万万不可!”
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熥,胸口剧烈起伏。
朱允熥没有退。
“后手够不够,坐在应天看不清。吴高的援军、左卫的伏兵、宣府的步卒,几路人马分散在千里之内,谁先到、谁被截,每个时辰都在变。”
“这盘棋,得有人坐在棋盘中间。”
朱元璋攥着案沿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提着滴血的战刀,翻身上马冲出濠州城的那个清晨。
“居庸关前若有五万铁骑加攻城器械,你一个人去,能改什么?”
朱允熥伸手,从殿角取过霸王破虏枪。
枪尾砸在金砖上,一声闷响。
“孙儿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他看向蓝玉。
“舅姥爷,京营还能抽多少骑兵?”
蓝玉的呼吸粗重了起来,眼底忽然烧起一团火。
“五千玄甲,三日内可拔营北上!”
朱允熥转回身,望着朱元璋。
“五千玄甲,加吴高的一万二千援军,加关上现有守军,加北平都司能调的兵。”
“够不够,打完才知道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孙儿现在就能定。”
他握紧枪杆,枪锋在灯火下泛着寒光。
“北元大汗敢带着王旗来,孙儿就敢把他的王旗,插在居庸关的城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