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人?!”
燕山左卫指挥使手里的朵颜千户人头啪地掉在雪窝里,顺着斜坡滚出老远。
斥候跪在焦黑的马尸旁,嘴唇冻得发紫,大口大口喘着白气。
“数不清!白河冰面被马蹄踩得直响,前后拉开了十几里地!后头还跟着成串的牛车和骆驼,拉的全是圆木和铁皮冲车!”
周围刚杀完人的边军将士全停下了动作。
三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谷底只剩下干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满脸冻疮的老卒握紧发烫的火铳管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头儿,咱们在黑风峡刚把弹药打空了一半,这要是上去硬顶五万骑兵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“顶个屁!”
指挥使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,弯腰把腰刀插回鞘里,震得铁环哗啦作响。
“太孙殿下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,黑风峡只管吃掉朵颜这五千杂碎,不许贪功恋战!鞑子主力带了攻城器械,那是奔着砸开居庸关去的!”
他一把揪起地上的斥候,转头冲身后的副将吼道。
“分出二十匹快马,抄近道绕去居庸关报信!其余人把谷底能用的箭矢、火药全搜刮干净,撤上东面山梁,顺着山脊往居庸关外围靠!”
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,咬牙抱拳:“头儿,咱们不进关协防?”
“进关挤在一块儿等死吗?!”
指挥使瞪起通红的眼珠子,手指往南面一戳。
“居庸关两山夹一沟,关城就那么大点地方!咱们留在外头山林里,只要鞑子架起投石机攻城,咱们就从背后摸上去烧他的粮车!哪怕拼光了这三千号人,也得替关城里的弟兄把鞑子的后腿拽住!”
“得令!”
三千边军没人多废一句唇舌,弯腰从死人堆里拔出箭矢,背起火药桶,借着漫天风雪迅速钻进了密林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居庸关北门城楼。
凛冽的北风顺着八达岭的山口灌进来,像无数把刮骨刀,吹得城头大旗猎猎作响。
守关都指挥佥事张玉扶着冰冷的垛口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城墙下方,两千多名守军和征调来的民夫正顶着风雪,喊着号子往外搬运滚木。
百步外的林子已经被点着了,浓烟混着雪花往天上翻滚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将军!”
一名千户踩着结冰的石阶跑上来,手里捧着刚清点完的册子,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火烧林子倒是快,可沟壕挖不动!冻土足有三尺厚,铁镐砸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子,震得弟兄们虎口全裂了!”
千户咽了口唾沫,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再有,关里的守备兵马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二百人。滚木擂石倒是够用三天,可神机箭和火药桶,要是按五万人的阵仗死守,怕是连一天一夜都撑不住!”
张玉没回头,粗糙的手掌在砖缝上重重摩挲了一下。
他是燕王朱棣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,北平兵权交出去之后,张玉戴罪立功守昌平县,上头没撤他的职,反而让他继续死守北平的北大门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张玉声音沙哑,却稳得像块压舱石。
“太孙殿下的急令到了半个时辰,说明京城早就摸清了北元的底牌。辽东吴高的援军已经在山海关往西赶了,咱们只要钉死在这儿,北平就乱不了。”
千户苦着脸,正想再说点什么,远处灰蒙蒙的雪幕尽头,突然腾起一道黑线。
紧接着,大地开始轻微颤动。
城砖缝隙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原本还在城下砍树的民夫吓得扔了斧头,连滚带爬往关门里跑。
“来了!鞑子来了!”
凄厉的铜锣声在城头炸响。
张玉瞳孔猛地一缩,一把拔出佩刀砍在垛口上,厉声咆哮。
“关门!落千斤闸!所有弓弩手上墙,火铳队填药!”
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死死合拢。
不到两刻钟,漫山遍野的北元铁骑已经涌出了山口,黑压压的阵列一直铺到视野尽头。
上万匹战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乌云,中间那面高达三丈的黑底金狼大汗王旗,在风雪中格外刺眼。
更让城头守军头皮发麻的是,骑兵阵列向两侧分开,几十架体型庞大的重型投石机和包铁冲车,正被成群的犍牛拖拽着,缓缓推到了距离关墙两百步开外。
一名披着金甲的北元万户策马而出,停在射程边缘,用生硬的汉话放声狂笑。
“城上的明军听着!你们的宁王已经献了喜峰口,大同也被太尉围成了死城!大汗亲率十万天兵至此,天黑之前开城投降,饶你们不死!若敢放一箭,破关之后,鸡犬不留!”
城头上,几个年轻的新兵吓得手脚发抖,连弓弦都拉不开。
张玉冷笑一声,从身旁亲兵手里夺过一张三石硬弓,搭上一支狼牙重箭,弓弦拉成满月。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崩的一声弦响,黑影破空而出。
那名北元万户笑声未落,重箭已经狠狠扎穿了他的护心镜,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从马背上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雪地里没了声息。
“燕山卫没有投降的种!”
张玉高举佩刀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吼声盖过了风雪。
“给老子打!谁敢后退半步,老子亲自剁了他的脑袋祭旗!”
北元阵中瞬间炸开了锅,凄厉的牛角号声连绵响起。
第一排三十架投石机同时扬起长臂,挂着猛火油罐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居庸关城头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距离居庸关八十里的怀来驿道上。
一匹口吐白沫的红鬃烈马四蹄一软,轰然栽倒在冰面上,贴着地面滑出去两丈远。
马背上的朱高煦早就有了防备,在战马倒地的瞬间猛地踹开马镫,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,撞翻了路边的界碑才停下来。
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沫子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瘸一拐冲向路边的驿站。
这是他出京以来跑死的第六匹马。
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被马鞍磨烂了,血水混着汗水冻在裤裆里,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。
“换马!快给老子换马!”
朱高煦一脚踹翻驿站的栅栏,从怀里掏出朱允熥给的那块飞鱼铜牌,一把拍在吓傻的驿丞脸上。
驿丞看清铜牌,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哭丧着脸喊道。
“军爷!真没马了!半个时辰前,北平都司的传令兵刚把最后三匹快马牵走,如今棚里只剩下拉磨的两头老骡子了!”
朱高煦眼珠子瞬间红了,一把揪住驿丞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。
“没马?居庸关要是丢了,太孙殿下先砍了我的头,我做鬼也得把你全家的皮剥了!”
就在这时,北面的天空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紧接着,极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了一股浓烈的黑烟。
朱高煦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
那是从居庸关方向飘过来的狼烟。
已经打起来了!
他松开驿丞,胸口剧烈起伏,脑子里全是临行前大哥朱高炽趴在金砖上磕头流血的样子,还有朱允熥那句冷冰冰的“提头来见”。
“去他娘的!”
朱高煦咬碎了嘴里的血冰,转身冲进马棚,一刀砍断了那头老骡子身上的麻绳。
“骡子也得给老子跑断腿!去把驿站里所有的灯油和酒坛子全搬出来绑上!”
驿丞连滚带爬地跟进去,战战兢兢地问:“贵人,您带灯油干什么?前头八十里可全是山路啊!”
朱高煦翻身跨上骡子背,夺过一把火把,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,一鞭子狠狠抽在骡子屁股上:“居庸关外头肯定围满了鞑子!老子进不去关,就去烧他们的粮草大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