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秀英看着他坦然的样子,心里既欣慰又愧疚。欣慰的是这孩子有骨气,不管受了多大委屈,都不怨天尤人;愧疚的是自己身为厂长,终究没能护住他和翠翠,让两个老实人平白受了这么多非议。
“建坡,”她轻声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们想回来,随时可以。厂里的大门,永远为你们敞开。”
“谢谢厂长。”肖建坡说得十分真诚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“但我想,可能……可能真的回不去了。就算案子破了,就算真相大白于天下,厂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也绝不会变回从前了。”
刘秀英沉默了。她心里清楚,肖建坡说得一点没错。人言可畏,流言蜚语有时候比真相更伤人,比明刀明枪更磨人。
“那你们…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开个包子铺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肖建坡顿了顿,目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翠翠,“等稳定了再说以后。”
刘秀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翠翠。姑娘一直低着头,脸颊涨得通红,局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好,好,这样就好。”刘秀英连连点头,心里总算松了口气。
离开肖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刘秀英独自走在清冷的街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不由自主想起八年前,肖建坡刚进厂时的模样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瘦瘦高高,浑身带着一股子冲劲,眼里满是光亮。八年光阴一晃而过,少年早已褪去青涩,变得成熟稳重,却也被世事磋磨得满身沧桑。
这世道,对好人实在太过苛刻。
回到木材厂,刘秀英立刻让人叫来运输科长老周。
“老周,建坡那件事,你们科里还有没有人在底下乱议论?”
老周重重叹了口气:“明面上没人敢说了,可背地里……厂长您也知道,人嘴两张皮,堵是堵不住的。”
“明天开会,我要把纪律强调一下。谁再敢乱传谣言,直接扣奖金。”
“厂长,这……会不会太严了点?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刘秀英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不能让好人受委屈,反倒让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得意洋洋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:“行,我全力支持您。”
夜深了,整个木材厂一片寂静。可刘秀英心里清楚,表面的平静之下,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而在镇西的一处偏僻小院里,孙二喜正低着头,恭恭敬敬地向老吴汇报情况。
“吴老板,肖建坡现在改行当起了卖包子的,看样子是彻底不打算回厂里了。”
老吴慢悠悠抽着烟,眯起眼睛冷笑一声:“卖包子?呵,还算他识相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还要不要动手?”
“动什么手?”老吴斜睨了他一眼,“现在风头正紧,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。等这阵子风声过去,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着咱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孙二喜欲言又止,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
“可是什么?”
孙二喜不敢再多说,悄悄退出了小院。走在漆黑的街道上,他心里七上八下,惶惶不安。他心里明白,自己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,开弓没有回头箭,如今就算后悔,也已经晚了。
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条无处可逃、垂死挣扎的野狗。
没过几天,肖家包子铺正式开张,这天天气格外晴朗。
三间朝南的瓦房,最东头临街的一间被改造成了店面。肖建坡把墙壁打通,安上了宽大的玻璃窗,门外挂着一块实木招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肖记包子铺”五个大字。字是请街口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透着一股子实在本分的烟火气。
早晨五点半,第一笼包子准时出锅。热腾腾的白雾从蒸笼缝隙里涌出来,带着面粉发酵的甜香和肉馅浓郁的香气,顺着街道飘出去老远。
肖大娘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,算是正式开张了。
左邻右舍都赶来捧场,格外热闹。邻居王大妈买了两个包子,咬上一口连连夸赞:“嫂子,你这手艺可真不赖!比我从前在国营饭店吃的还要香!”
“你可别抬举我了,就是普通的家常味儿。”肖大娘笑着递上一碗免费的小米粥,热情招呼,“以后常来啊。”
翠翠在店里忙前忙后,一刻也不得闲。她穿着肖大娘亲手做的碎花围裙,头发梳成一条粗粗的辫子,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。收钱、打包、招呼客人,动作麻利干脆,说话声音清脆好听。
“妹子,来俩肉包子!”一个中年汉子递过两毛钱。
“好嘞,您稍等。”翠翠用油纸仔细包好包子,又顺手抓了一小撮咸菜递过去,“送您的,下回常来啊。”
后厨里,肖建坡忙得脚不沾地。和面、剁馅、包包子,每一样活儿都得亲手盯着。面要揉得软硬适中,馅要调得不咸不淡,包子大小也要均匀一致。这些活儿他练了半个月,已经十分熟练,却依旧不敢有半点马虎——这一笼笼热气腾腾的包子,可是他们全家往后的生计。
到上午九点,早高峰渐渐过去,客人慢慢少了下来。肖建坡擦着满头大汗从后厨走出来,正好看见翠翠坐在一旁数钱。
“今天收成怎么样?”他凑过去轻声问道。
翠翠抬起头,肖建坡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,除去本钱,净赚六块多,比摆摊要强上不少。
“累不累?”他看着翠翠泛红的脸颊,心疼地问。
“不累。”翠翠轻轻摇头,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早就出卖了她的疲惫。
肖大娘端着两碗水走了过来:“都歇会儿吧。上午忙得差不多了,下午开始准备明天的面。”
三个人坐在店里歇脚,喝着凉水,看着门外人来人往。温暖的阳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,格外安逸。
“建坡,”肖大娘开口说道,“今儿个开张就这么顺利,是个好兆头。以后好好干,日子只会越过越好。”
肖建坡点了点头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翠翠身上。姑娘正低着头喝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今天她忙了一整天,脸上一直带着笑,可肖建坡能明显感觉到,她心里藏着心事。
从离开木材厂到现在,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翠翠极少提起厂里的事,也从不主动说起两个人的将来。她每天安安稳稳干活,学着做饭,学着算账,像个踏实能干的店员。可肖建坡心里清楚,她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
下午,肖建坡出门去粮店买面粉,店里只剩下翠翠一个人,肖大娘也出去串门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翠翠擦完桌子,独自坐在凳子上,望着门外发呆。
包子铺热热闹闹开张了,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,日子看似走上了正轨,可她的心,却越来越乱,越来越慌。
她想起早上肖大娘跟她说的话:“翠翠啊,你跟建坡的心思,大娘都看在眼里。等铺子稳定下来,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。大娘打心底喜欢你,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。”
当时她羞得满脸通红,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。肖大娘只当她是小姑娘害羞,可只有翠翠自己心里清楚,那根本不是害羞,而是深入骨髓的害怕。
她害怕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,害怕自己是石女的身份,更害怕肖建坡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。
这些日子以来,肖建坡对她的好,她全都记在心里。教她算账,给她买新衣裳,晚上总会叮嘱她早点休息。这样的关心和体贴,是她十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。
可她配得上这份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