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建坡二十六岁生日这天,家里格外清静。
肖母一早起来就烧了开水,细细揉了面团,给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是乡下过生日最体面的讲究。
饭桌就摆在堂屋,母子俩面对面坐着。
肖建坡低着头,一声不吭地扒拉着面条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,却品不出半点香味。
肖母坐在对面,眼神落在儿子身上,看了又看,嘴唇动了好几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僵持了好半天,她终究是忍不住了,轻声开了口:“建坡,你三姨今天又来家里了。”
肖建坡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,却依旧没抬头,没搭一句话。
“就是纺织厂那个姑娘王秀。”肖母索性把话说透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人家姑娘老老实实等了你大半年,一点怨言都没有。她自己说了,只要你点头,婚事随时能办,半点不拖沓。她爹娘也催得紧,姑娘二十好几了,实在耗不起了。”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。
肖建坡始终低着头吃面,不反驳、不答应,像是没听见一样,用沉默硬扛着。
肖母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,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:“建坡!你到底打算怎么样?人家王秀哪里差了?正经国营厂的稳定工作,人长得周周正正,性格温顺脾气好!你到底还想挑啥?”
“我没挑。”
肖建坡终于抬了头,眼底一片疲惫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无力。
“我就是……暂时不想结婚。”
“不想结?”
肖母猛地站起身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又急又气。
“你都二十六岁了!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小伙子,哪个不是孩子满地跑、一家人热热闹闹?你倒好,一拖再拖!你是想等到三十?还是等到四十?这辈子都不成家了?”
肖建坡放下手里的碗筷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娘,我现在生意刚走上正轨,摊子刚铺起来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分身乏术。结婚的事,能不能再等等?”
“等?你等什么?!”
肖母红着眼,一句话戳破了他心底最深的念想,字字扎心。
“你是不是还在等翠翠?!建坡你醒醒吧!人家翠翠早就把你忘干净了!上次集上你拼死帮她解围,她呢?转头就跟你划清界限,一句掏心窝的话都没有!”
“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你,就你傻乎乎的,还一直惦记、一直死等!”
这番话,像一把冰冷的小刀,一下下扎进肖建坡的心底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母亲说的都是实话。
上次重逢,是他满心牵挂、忐忑不安,可翠翠冷静又疏离,一句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”,彻底斩断了所有牵扯。
“娘,您别说了。”他别过头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“我偏要说!”
肖母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又是心疼又是委屈。
“你爹走得早,我一个妇道人家,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这辈子没别的盼头,就盼着你立业成家,我能抱上孙子,这辈子就算圆满了。”
“如今你生意做起来了,日子好过了,可婚事偏偏死死拖着!你是不是非要活活气死我,你才甘心?”
肖建坡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,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憔悴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。
他知道母亲这辈子太不容易,知道自己该孝顺、该妥协、该顺着老人的心意。
可心底那道关于翠翠的坎,他无论如何,都跨不过去。
接下来几天,家里彻底冷了下来。
肖母开始跟他怄气,不言不语,也不做饭。
每天天刚亮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,呆呆望着村口,一坐就是一上午,一动不动。中午不开火、不吃饭,到了晚上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一声声叹气,满屋子都是压抑。
肖建坡心里又急又慌,软话都说尽了,一遍遍跟母亲解释、安抚,可肖母这次铁了心,半点不听。
最后,肖母态度决绝,丢下一句狠话:“你不点头结婚,我就一口饭都不吃!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!”
这话太重了,压得肖建坡喘不过气。
他彻底慌了:“娘,您别这样逼我。”
“是你在逼我!”肖母的倔脾气彻底上来了,寸步不让,“两条路摆在你面前,要么乖乖结婚成家,要么我就饿死在家里!你自己选!”
万般无奈之下,肖建坡只能硬着头皮,跑去三姨家求助。
三姨听完他的难处,长长叹了口气,又是无奈又是责备。
“建坡啊,不是三姨说你,你这孩子实在太不懂事了。你娘一辈子不容易,到老就这么一点心愿,你就不能成全她吗?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装着翠翠,放不下。”三姨直接戳破他的心事,“可你摸着良心想想,翠翠心里有你吗?”
“若是她真的对你有情有义,这大半年,怎么一次都没来找过你?怎么连一封问候的信、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?上次偶遇,她更是干脆利落跟你划清界限,把过往一笔勾销!”
肖建坡瞬间哑口无言,脑袋沉沉地垂了下去。
是啊,从头到尾,都是他一个人的念念不忘,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。
她早就抽身离开了他的人生,只有他傻傻停在原地,不肯回头。
“王秀那姑娘,我见过好几回。”三姨放缓语气,耐心劝道,“人勤快懂事、温柔本分,有稳定工作,家境也踏实,最重要的是真心喜欢你、愿意好好跟你过日子。”
“虽说她家离得不算近,但人品是实打实的好,结婚是一辈子的事,这姑娘绝对靠谱。你娶了她,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稳、越过越好。”
“至于翠翠……那就是一场没结果的空梦,醒了,就该彻底放下了。”
肖建坡坐在凳子上,沉默了许久许久,心里翻江倒海,万般挣扎。
最后他嗓音沙哑地开口:“三姨,您让我……再好好想想。”
从三姨家出来,肖建坡没有回家。
他一个人走到村外的小河边,静静坐在河岸的石头上,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。
春日的河水潺潺流淌,清清亮亮。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生生的新叶,随风轻轻晃动,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。远处的空地上,村里的小孩子追着风筝跑,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,热闹又鲜活。
世间万物,皆是生机勃勃、欣欣向荣。
唯独他的心里,一片荒芜死寂,凉得透底。
他无数次动过念头,想去找翠翠。
当面问问她,到底是怎么想的。问问她,他们之间,到底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。
可他不敢。
他太怕了。
怕自己心心念念的期盼,最后换来一句彻底的否定。怕亲耳听到她说出那句“我们不可能了”,彻底打碎他心底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就这么枯坐着,任由晚风拂面,心里五味杂陈,熬到夕阳落山,夜幕沉沉。
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,屋里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,静得吓人。
他心头一紧,快步推开母亲的房门。
肖母直直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脸色苍白得吓人,一点精气神都没有。
“娘!您怎么了?”肖建坡瞬间慌了,快步走到床边。
肖母缓缓睁开眼,眼神空洞无力,看着他,语气轻飘飘的,却带着绝然。
“建坡,娘想通透了。你要是死活不肯结婚,娘活着也没什么意思,不如就这样算了。”
“娘这辈子,就盼着你成家立业、娶妻生子。这点心愿实现不了,我活着也是熬日子,不如不活了。”
肖建坡浑身一震,声音都在发抖:“娘!您胡说什么呢!”
肖母没有理会他的慌张,慢慢从枕头底下,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
肖建坡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地里用来杀虫的农药瓶。
心脏瞬间骤停,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抢。
可肖母死死攥在手里,半点不肯松开。
“你别抢。”肖母眼神决绝,带着满眼的绝望,“今天你不点头答应结婚,我就直接喝下去。我说到做到,绝不食言。”
“娘!您别逼我,求求您别逼我……”肖建坡红了眼,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是你一直在逼我!”肖母的眼泪汹涌而出,声声泣血,“建坡,娘求求你了,就成全娘这一回吧。王秀是个好姑娘,踏实贤惠,你跟她过日子,迟早会喜欢上她的。”
“翠翠那个人,就当是你做的一场梦吧。梦再美,也该醒了。”
肖建坡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,看着她死死攥着药瓶、不肯松手的模样,看着她眼底毫无退路的绝望。
他心里最后一点倔强、最后一点执念,彻底轰然崩塌。
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牵挂,在母亲的性命面前,一文不值。
他双腿一软,直直跪在床前,滚烫的眼泪瞬间砸落在地上。
“娘,我答应您。我结婚。您把药给我。”
肖母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,松开手把药瓶递给他,一把抱住儿子,失声痛哭。
“建坡,娘对不住你……娘知道你心里委屈、心里不愿……可娘实在是没办法啊……”
肖建坡死死抱着母亲,一言不发,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。
从这一刻起,他所有关于翠翠的念想、所有未说出口的等待、所有隐秘的心动,全都彻底结束了。
他的人生,从此定局,再无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