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年,肖家过得冷冷清清,半点年味都没有。
按照老规矩,肖建坡家的包子铺从除夕歇到正月十五。往年这段日子,就算家里只有母子俩,日子也热热闹闹的。肖建坡总会帮着母亲置办年货,蒸白面馍、炸素丸子、炖五花肉,屋里烟火不断,处处都是过年的气息。
可今年彻底不一样了。
肖建坡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,要么蒙头大睡,要么坐着发呆,整个人蔫蔫的。肖母喊他搭把手干活,他嘴上应得好好的,干不了两分钟就又走神愣神,心思压根不在家里。
肖母看在眼里,急得整夜睡不着,忍不住开口劝他:“建坡,你心里要是藏着事,就跟娘说说,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肖建坡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没事,娘。”
“是不是想翠翠了?”
就这一句话,直接戳中了肖建坡的心事。
他沉默了好半天,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想她就去看看。”肖母叹了口气,软声劝道,“今天都初六了,走亲访友、串串门也正常,去了就当是朋友走动!”
“看啥。”肖建坡垂着头,语气里满是憋屈和怨气,“她根本不想见我,去了反而更尴尬,还不如不去。”
“你又没去,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?”
“她要是心里有我,就不会一声不吭就走,我去找她的时候,她都说了不让我等她了。”肖建坡喉间发堵,“何况她临走连句准话都没留,说消失就消失,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?”
肖母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,满心无奈。
儿女情长的事,旁人再着急,也插不上嘴,劝不明白。
转眼到了正月初七,家里来了客人。
是肖建坡的三姨,早早嫁去了县城,平日里极少回来。这天她带着女儿小娟,拎着一兜点心、两瓶水果罐头,热热闹闹地登门拜年。
“姐,过年好啊!”三姨嗓门敞亮,一进门就驱散了屋里大半沉寂。
肖母连忙笑着迎上去,招呼她们娘俩坐下,又是倒茶水又是抓瓜子花生。三姨拉着肖母的手,东家长西家短,唠得没完没了。一旁的小娟性子腼腆,安安静静坐着,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一下肖建坡。
肖建坡勉强扯了个笑脸打招呼,心里乱糟糟的,只想回屋躲清静。
“建坡别走!”三姨一眼叫住他,笑得和蔼,“三姨有正事跟你说。”
肖建坡没法推脱,只能重新坐回凳子上。
“建坡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?”三姨上下打量着他,越看越满意,“对象还没处着呢?”
不等肖建坡开口,肖母先接了话,满脸发愁:“可不是嘛,一直单着,我这心里天天犯愁。”
“愁啥!”三姨一拍大腿,格外爽快,“我大外甥模样周正、踏实能干,这么好的小伙子,还怕娶不着媳妇?赶巧了,我这儿就有个特别合适的姑娘!”
肖建坡心里猛地一沉,瞬间没了半点暖意。
“是我单位同事的侄女,在县纺织厂上班,说不定以后就是正式工了。”三姨说得眉飞色舞,极力撮合,“姑娘今年二十二,长得好看,性格也温柔踏实。家里就一个弟弟,父母都有稳定工作,家境没得说,绝对配得上咱家!”
肖母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,连连追问:“真的?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!”
“我还能骗你?”三姨转头看向闷头不语的肖建坡,“建坡,你觉得怎么样?抽空见一面聊聊?”
肖建坡低着头,死死抿着嘴,一言不发。
肖母生怕错过这门好亲事,当即替他应了下来:“见!肯定见!啥时候方便,你尽管安排。”
“那就出了正月,我来张罗。”三姨笑着叮嘱,“建坡你可得上心,纺织厂的工人,多少人家抢着攀亲,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!”
任凭两人说得热火朝天,肖建坡始终沉默着,心里五味杂陈,乱成了一团麻。
中午吃过饭,三姨母女俩赶着回城的班车,匆匆离开了。送走客人,肖母关好大门,转头就认真跟儿子谈心。
“建坡,三姨说的这个姑娘,条件是真的好,你可得好好考虑。”
“娘,我心里有翠翠。”肖建坡闷声说道。
“翠翠翠翠!你这辈子就拴在翠翠身上算了!”肖母又急又气,语气带着无奈,“人家心里有你吗?说走就走,半点念想不留。这样的姑娘,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一辈子?”
“她肯定有难处。”肖建坡低声替翠翠辩解。
“真有难处,为啥不肯跟你明说?”肖母长长叹气,句句都是过来人实话,“建坡,娘活了大半辈子看得通透。女人要是真心想跟一个男人过日子,天大的难处都愿意摊开说。她藏着掖着、不告而别,就是没打算跟你长久。”
这些话,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在肖建坡心上。
他想反驳,可翻来覆去,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。
“三姨介绍的姑娘多好,端稳铁饭碗。”肖母接着劝,越说越恳切,“你娶了她,往后日子稳稳当当的。咱家开包子铺,生意时好时坏,风吹日晒不稳定,娘实在不忍心看你一辈子受累。”
“我不怕累。”肖建坡低声道。
“你不怕,娘怕!”肖母眼眶瞬间红了,语气带着哽咽,“娘年纪大了,没别的盼头,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、过上安稳好日子。建坡,听娘一次,去见见那个姑娘。合适就定下来,翠翠那边……你就忘了吧。”
肖建坡抬眼,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,看着她眼底的泪光,心里堵得喘不上气。
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翠翠临走那晚的样子,欲言又止的神情,满眼无助的泪水。
他笃定她有苦衷,天大的苦衷。
可他,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。
良久,他才疲惫地开口:“娘,让我再想想。”
这一晚,肖建坡又彻底失眠了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三姨介绍的姑娘,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。
可道理是道理,心意是心意。
如果翠翠是真的彻底放下了他,他还能毫无指望地等多久?
或许,母亲说得没错,他真的该往前看了。
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心口就像是被狠狠攥住,钻心的疼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。
窗外时不时传来烟花炸开的巨响,轰隆一声,点亮漆黑的夜空,肖建坡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