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家户户都在过年迎新,唯独他的心里,冰冰冷冷,一片荒芜。
和冷清的肖家截然相反,这个年,陈家过得格外“热闹”。
自从桂香抱回那个小婴儿,陈母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,整日喜气洋洋。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小小,说等孩子长大再正式取名。
她简直把孩子当成了命根子,时时刻刻抱在怀里不撒手,逢人就乐呵呵地炫耀:“这是我大孙子,你看多俊!”
一开始,陈东心里是极其抵触的。
买卖孩子是犯法的,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,看着母亲难得这般开心满足,看着整日吵吵闹闹的桂香,终于安分下来,一心在家带孩子、守着家,他心里那点抵触和不安,慢慢就淡了。
这孩子也确实讨人喜欢。
小小的一团,软软乎乎的,抱在怀里就像揣着一团棉花。饿了就乖乖哭两声,吃饱就呼呼大睡,醒了也不哭闹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,四处打量周遭。
陈东试着抱过一次,双手小心翼翼托着小小的身子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磕着碰着。
没想到小小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,居然咧着没牙的小嘴,对着他笑了。
就这一个稚嫩的笑容,瞬间软化了陈东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般瘦小柔软。母亲抱着他,父亲守在一旁,一家人温馨和睦。可惜父亲走得早,母亲独自一人咬牙把他拉扯大,一辈子吃尽了苦头。
如今母亲老了,唯一的心愿就是抱个孙子、享天伦之乐,他打心底里能理解。
“东子,你看这孩子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!”陈母天天念叨,越看越欢喜,“这眼睛、这鼻子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
陈东仔细端详,心里却清清楚楚——孩子半点都不像自己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细细长长,眼尾微微上挑,莫名的眼熟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他只能自我宽慰,或许这就是缘分吧。
自打有了小小,陈家彻底变了模样。
陈母整日忙前忙后,给孩子缝小衣裳、做小棉被,干劲十足。桂香也收敛了往日的泼辣任性,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照看孩子,家里少了争吵,多了烟火气。
陈东心里虽仍有隐隐的顾虑,可看着家里难得的和睦安稳,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儿子。
甚至慢慢生出了疼爱。
每天晚上外出回来,他第一件事就是进屋看看小小。孩子只要看见他,就会咧嘴笑,伸着小手要他抱。他便笨拙地抱起孩子,在屋里慢慢踱步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东子,当爹的滋味好吧?”陈母看着温馨的一幕,笑得合不拢嘴。
陈东有些不好意思,腼腆地点头:“嗯,挺好的。”
他是真的觉得日子有了奔头。
若不是心里始终横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,他几乎要以为,这就是他亲生的儿子,这就是他本该拥有的圆满日子。
那个疙瘩,就是孩子的来历。
他前后问过桂香好几次。
第一次问,桂香满不在乎:“你瞎操心啥,反正就是你儿子,好好疼着就行。”
第二次追问,桂香直接翻了脸,脾气上来了:“陈东你啥意思?不想要你就直说,别阴阳怪气的!”
第三次再问,桂香干脆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,闹着要离家
从那以后,陈东不敢再问了。
他怕母亲伤心,怕这份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安稳日子,瞬间崩塌。
可有些事,躲不开、瞒不住,自始至终都摆在那里。
正月初十这天,老吴上门了。
“陈老弟,过年好!”老吴还是一贯的和善笑脸,手里拎着两瓶好酒,进门就道喜,“听说你添了个大胖小子,真是大喜事,恭喜恭喜!”
陈东心里跟明镜似的,嘴上却只能客套回应:“吴哥过年好,你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都是听旁人说的。”老吴径直走进堂屋坐下,眼神四处打量,“孩子呢?抱出来我瞅瞅。”
陈东心里不愿,可没等他开口,陈母已经兴冲冲抱着小小走了出来。
“吴兄弟来啦!快看看我大孙子,俊不俊?”
老吴伸手接过孩子,凑到跟前仔仔细细端详,看了好半晌,才慢悠悠笑出声:“真精神,真俊。长得随他娘。”
这话听着平平无奇,落在陈东耳朵里,却格外别扭,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这时桂香从里屋出来,看见老吴的瞬间,脸色猛地一变,转瞬又强行恢复如常,硬挤出个笑脸:“吴哥来了,快坐,我给你倒茶。”
“不用忙活。”
老吴把孩子还给陈母,转头看向陈东,随口闲聊:“陈老弟,这段时间忙着干啥挣钱呢?”
“我能干啥,都是出力气的粗活,混口饭吃罢了。”陈东低声回道。
“那就挺好,有活干、有钱挣,才能养家糊口。”老吴站起身,随意客套两句,便告辞离开了。
送走老吴,陈东心里七上八下,乱糟糟的。
他反复回想老吴刚才看孩子的眼神,回想他那句“长得随他娘”的怪异语气,越想越不对劲。
尤其是孩子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……
他猛然反应过来——那根本就是老吴的眉眼!
夜深了,孩子已经熟睡。
陈东坐在炕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屋里烟雾缭绕。他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疑虑,再次开口追问桂香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,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?”
桂香低头缝补衣服,头都不抬,语气敷衍:“早就跟你说了,花钱抱来的。”
“在哪家抱的?哪个地方?谁介绍的?”陈东步步紧逼,语气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你没完了是吧?问这么细干啥!”
“我问你,到底在哪抱的!”陈东陡然提高了声音。
桂香猛地放下针线,抬头瞪着他:“陈东,你是不是在外头听了啥闲言碎语?”
屋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摇摇晃晃,映得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。
桂香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陈东的目光,心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。
陈东的心,一点点沉到了谷底。
所有的细节、所有的不对劲,瞬间串联在了一起。
桂香的反常,老吴的熟稔,孩子酷似老吴的眉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