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大娘搬来翠翠家住下,一晃快一个月了。
这户半路拼凑起来的人家,从一开始的拘谨客气、处处小心,慢慢磨合出一种安稳又微妙的暖意。
天刚蒙蒙亮,院里还静悄悄的,肖大娘就悄悄起身下床。轻手轻脚走到厨房,捅开煤炉、坐上铁锅烧水。等水慢慢热起来的功夫,她拿上扫帚,把院子从堂屋门口扫到大门外,连墙角柴垛底下的碎草烂叶都扫得干干净净,一点死角不留。
收拾妥当了,她才去叫张铁刚起床。
刚开始那几天,张铁刚浑身不自在,总觉得让一个外人天天早起伺候自己,实在过意不去,次次都要开口:“老嫂子,你歇着就行,这些活我来干。”
肖大娘每次都只是温和地笑笑:“我年纪大了,觉少,醒着也是醒着,活动活动身子舒坦。”
次数多了,张铁刚也就不再硬推脱。
每天清晨,他接过肖大娘递来的热毛巾擦把脸,就去后院喂鸡、劈柴。等他忙活完进屋,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玉米粥、爽口的咸菜丝,运气好的时候,还有一碗专门给他蒸的鸡蛋羹,软嫩入味。
白天大半时间,肖大娘都待在翠翠的毛纺店里帮忙。
她不算正式伙计,翠翠也从没给她安排固定活计,可她天生闲不住,眼里全是活。客人上门,她主动搭话招呼;货架乱了,她默默归置整齐;新到的布匹、床单、被罩,她会一块块摊开细看,检查有没有跳线、脏点瑕疵。
她的手常年干活,粗糙布满薄茧,可摸在柔软棉布、顺滑的确良上的时候,动作轻得不行,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。
偶尔摸着一块蓝底白碎花的布料,她会站着愣神,低声喃喃自语:“建坡小时候,我就给他做过一件这个花色的小褂子……”
每每这时,翠翠都会及时岔开话题,扯些店里的生意、街坊的琐事。
两个人心里都透亮,谁也不肯轻易触碰老人心底最痛的那道伤疤。
肖建坡失踪,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。
镇上人的议论,早就从最初的惋惜同情,变了味道。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,越传越离谱。
有人说他胆大贪心,卷了省城客户的货款跑路了;有人说他在外头得罪了厉害人物,被人偷偷沉了江;更荒唐的是,还有人嚼舌根,说他根本不是出门送货,是跟省城一个有钱寡妇私奔了,压根不打算回来。
肖大娘走在街上,这些闲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从不跟人争辩半句,只是默默低着头,手里的活计做得越发慢、越发沉。
只有回到翠翠这个小院,看着张铁刚坐在院里默默抽烟,安安静静不说话,她紧绷了一天的心,才能稍稍松快一点。
翠翠的日子,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。
毛纺店生意稳扎稳打,客源越来越足,新开的家具店更是直接撑起了家里的收入。
她眼光准、脑子活,进的折叠桌椅、简易衣柜,便宜耐用,特别贴合乡镇人家的需求,价格还比县城实惠,没多久就传遍了周边乡镇,订单源源不断。
后来她专门雇了个老实勤快的小伙子负责送货跑单,张铁刚总算从累死累活的体力活里抽身出来,只需要在店里看店、记记账,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送货,轻松了太多。
日子看着蒸蒸日上,可翠翠心里,一直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,像根细细的刺,平时不显眼,一想起来就堵得慌。
就是孙老板接手肖建坡编织作坊的事。
从头到尾,处处透着不对劲。
孙老板在镇上开了一年多杂货铺,常年卖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跟手工编织、工艺买卖半点不沾边,完全是个外行。
可偏偏肖建坡刚失踪一个月,他就火速盘下整个作坊、接手所有工人,连省城原本的销售渠道都稳稳接了过来,衔接得滴水不漏。
这速度、这稳妥劲儿,根本不是临时起意,分明是早有预谋。
翠翠不放心,私下找了几个之前在建坡作坊干活的女工打听情况。
老邻居王婶提起这事,满脸叹气:“翠翠你是不知道,建坡刚没消息那阵子,作坊里人心惶惶,大家都觉得肯定要散伙失业了。结果孙老板突然找上门,说省城收货的老板认货不认人,只要大家好好干活,货照常收,工钱一分不少。我们一群拖家带口的,指着这点工钱过日子,没得选,只能跟着他干。”
“那他懂编织的门道吗?验收标准跟建坡哥在的时候一样?”翠翠追问。
“怪就怪在这里。”王婶压低了声音,神色忌惮,“他以前看着压根不懂这些,可接手之后,拿起半成品扫两眼,就能精准指出哪里编松了、哪里花纹歪了,说得条条是道,比建坡管得还严。交货日期也卡得极死,晚一天都不行,说是省城那边的新规矩。”
旁边年轻点的李嫂也跟着插话:“还有更蹊跷的!以前建坡收货,都是当面点数查验,不合格的当场让人拿回去返工。孙老板不一样,专门让他远房侄子当质检,天天在作坊里来回转悠,盯着所有人干活,防贼一样防着我们。而且收走的货送去哪、交给谁,半点不让我们打听,捂得严严实实的。以前建坡去省城,偶尔还能搭街坊的顺风车,现在他们全程神神秘秘。”
听完这些话,翠翠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一个完全的外行,短短时间内变得如此精通内行,还搭好了完整的管控流程、出货渠道。
这绝对不是他自己能琢磨出来的,背后一定有人指点、有人铺路。这从头到尾,就是一场提前布置好的局。
翠翠打定主意,亲自去探探孙老板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