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刚话少,却极耐心,刘梅说话,他总是静静倾听。
偶尔开口,也全是通透实在的道理。
“人活一世,谁没糊涂过错?知错能改,好好往前走,就是好人。”
“小宝是你亲生骨肉,血脉割不断,早晚有相逢之日。”
“翠翠那孩子性子坚韧,命苦却不认命,一定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朴实的几句话,一点点抚平了刘梅多年的心病。
她彻底把这间小屋当成了家,把沉默善良的赵大刚,当成了此生唯一的亲人、唯一的依靠。
屋后的菜园,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。
原先的萝卜白菜长势喜人,她又栽上了豆角、黄瓜、西红柿,春夏秋冬,四季都有新鲜菜吃。
屋里的角落,养起了一窝小鸡崽,毛茸茸一团,整日叽叽喳喳绕着院子跑。
每天喂鸡、浇菜、捡蛋、收拾家务,日子清贫简单,却有滋有味、充实踏实。
夜深人静之时,她依旧会想起小女儿月儿。
想起孩子那双黑溜溜纯净的眼眸,想起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,心口依旧隐隐作痛。
找到月儿、接回月儿,成了她往后日子最大的盼头和动力。
她越发勤快能干,除了家里所有家务,还主动学着帮赵大刚处理猎物。
剥皮、剔骨、晾晒、熏制,从前半点不会的粗活,她一点点学、一点点练,没多久就做得利落娴熟。
赵大刚看着她越来越好、越来越鲜活的模样,心里踏实又欢喜。
每次下山卖完皮毛腊肉,总会特意给她带小物件。
东西不贵,却暖透了她半生寒凉的心!
……
入冬之后,二喜的水果生意彻底遇上坎儿了。
天一冷,路上霜大风寒,南方拉过来的水果根本扛不住长途颠簸。最麻烦的就是香蕉,娇气得很,一路冻一路磕,等货车拉到镇上,一成的货直接废了,发黑、冻伤、破皮烂瓤,根本没法往外卖,只能白白扔掉。
橘子稍微耐冻一点,可今年南方气候不好,大面积减产,产地批发价直接涨到了两毛五一斤。
进价涨、损耗大、运费还比夏天贵,层层成本堆上去,二喜只能跟着抬零售价。
可镇上做小买卖的都是挣辛苦钱的小贩,价格一涨,人家立马不拿货了。
顾客越来越少,利润压得薄得像张纸。
这天晚上,二喜守着空荡荡的店面对账。
他早就不用之前的服装店门面了,闲置的饭店大厅干脆腾空当了库房,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水果筐子。偌大的屋子冷冷清清,连个人影都没有,越发显得惨淡。
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。
这个月流水看着还行,足足三千多营业额,听着挺唬人。可刨去进货本钱、来回运费、冻伤碰坏的损耗、雇人装卸的工钱,最后落到自己口袋的净利润,居然还不到三百块。
忙活整整一个月,起早贪黑、风吹日晒,熬得人身心俱疲,最后就挣这点钱。
二喜越看越窝火,心里堵得厉害。
还不如自己摆摊零售呢,起码不用压大批货、不用担损耗风险,也不用雇人工,怎么都比现在强。
他随手把账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发愣,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想起了翠翠的书屋。
旁人闲聊时他听过几句,都说翠翠那书屋生意红火得很,安安静静租书卖书,看着不起眼,一个月稳稳挣大几百,比他这累死累活的水果批发生意稳太多了。
二喜心里实在想不通。
卖书租书能有多大利润?不就是几张纸、几本书吗?怎么就能比他跑长途、压大货的生意挣钱?
心里不服、不甘,又满心好奇,犹豫琢磨了好几天,终于打定主意,亲自去书屋看一看,到底人家是怎么挣钱的。
他特意挑了个午后,避开人流最热闹的时段,慢悠悠踱进了镇上的书屋。
翠翠正站在书架旁整理书籍,低头归置散乱的书本,动作轻柔又利索。听见门口动静,抬头看见是他,明显愣了一下,眼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二喜哥?稀客啊。今天过来是买书还是租书?”
二喜顿时有点不自在,手脚都没处安放,尴尬地笑了笑:“没、没事,我就是随便进来逛逛,看看热闹。”
翠翠也不多问,待人向来随和通透,知道他来得蹊跷,却不刨根究底,只淡淡应了一句:“那你随便看,想租书的话办个证就行,规矩都贴在墙上。”
说完,她继续低头整理书架,忙自己的活计。
二喜慢慢在屋里转了一圈,认认真真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书屋。
里头暖意融融,和外面萧瑟寒冷的冬天完全是两个样子。儿童绘本区色彩鲜亮、整整齐齐,不少家长带着孩子蹲在一旁看书,安安静静的;小说区坐着几个年轻小伙姑娘,捧着书看得入迷,半点不浮躁;靠窗的阅览区更是坐得满满当当,镇上的学生们有的低头写作业,有的静静看书,氛围格外安稳。
不大的屋子,挤得满满当当,人气十足。
他走到柜台跟前,盯着墙上贴着的价目表、租书规则看了许久,心里一点点通透了。
他终于明白,翠翠这生意,根本不是简简单单卖几本书、租几本书那么简单。
这是一整套稳稳当当的营生路子。
办借书证锁住了周边所有常客,押金稳稳当当囤住了现金流;单次租金看着微薄,可日积月累、源源不断,极其稳定;卖书单本利润不高,可胜在走量,学生教辅、课外读物、杂志挂历,从来不缺客源。
最关键的是,她这间书屋,给镇上人提供了一个好去处。
大人能看书解闷、看报知消息,孩子能读书学习、打发闲暇,有需求、有客源、有氛围,生意自然稳得离谱。
反观自己的水果生意?
从头到尾就是最笨的倒买倒卖。
南边进货、北边出货,全靠赚中间的差价,没有半点核心优势。行情好、进价低的时候能挣点钱,一旦产地涨价、损耗变大、同行扎堆,他立马没了活路,只能硬扛内卷,最后把利润扛得一干二净。
二喜站在原地,心里又羞愧又恍然。
他以前总觉得,做生意就是拼价格、拼狠劲,谁压价低、谁能挤垮同行,谁就能挣钱。
到今天他才彻底明白,真正的做生意,不是卷价格、挤对手,是踏踏实实创造价值、满足别人的需求。
翠翠满足了镇上人读书、学知识、打发闲暇的需求,所以她的生意稳如泰山。
而自己,除了倒腾货物赚差价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