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夕阳落山,天色渐暗,赵大刚才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回来。
背篓里装着米面、油盐,还有一小块好看的碎花粗布。
“钱凑齐了?”老二抬头问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赵大刚放下背篓,语气平淡,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说完又默默生火做饭,依旧不让刘梅搭手帮忙。
夜里吃饭时,老二犹豫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赵大哥,我看你人实在,也真心待她。我哥本来就不想要刘梅了,就是一心想讹钱。你要是实在凑得吃力,我回头跟我哥说说,三百五也能了结,没必要逼你凑四百。”
赵大刚抬眼看他,微微动容:“你为何要帮我们?”
老二低头叹了口气,神色愧疚:“我心里知道,这事不地道。买卖女人,缺德造孽。我哥强势,我没法违逆他,能帮一点,就帮一点吧。”
刘梅满心意外,没想到这个沉默看守自己的男人,心里竟还有几分良知和善意。
赵大刚沉默许久,最终还是轻轻摇头。
“多谢你的好意。不用了。说好四百,就四百。做人做事,讲究一个算数,不占人便宜,也不让人拿捏。我自己能凑齐。”
老二见他态度坚决,便不再多劝。
第三天,天未亮,赵大刚再次早早下山。,
这一次,他直到夜色漆黑、山里起了雾气,才匆匆赶回小屋。
一进门,他就从贴身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,稳稳放在桌上。
“凑齐了。”
短短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压得刘梅泪流满面。
这一夜,依旧无眠。
炕的两头,两个人都醒着,静静听着彼此细微的呼吸声,心事沉沉。
刘梅终究忍不住,小声开口:“赵大哥,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赵大刚轻声打断。
“睡吧。”
他语气平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。”
刘梅抿紧嘴唇,把所有疑问、愧疚、感动,全都压回心底,静静熬到天亮。
次日清晨,老杨准时带着老三上门。
老二把赵大刚凑齐的两百块全款递过去。
老杨一张张清点完毕,确认分文不差,彻底放下心来。
“行,钱两清,事了结。”
他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刘梅,冷声嘱咐:“刘梅,从今往后,你就是赵大刚的人。好好安分过日子,再敢折腾乱跑,没人再管你的死活!”
赵大刚把写好的字据让杨老大签了字,然后,杨老大带着两个兄弟、牵着大黄狗,转身彻底离开。
山道空旷,风声萧瑟。
小屋内外,终于彻底安静,再也没有外人胁迫、再也没有枷锁束缚。
偌大的天地间,只剩下她和赵大刚两个人。
刘梅独自站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、延伸向远方的山路,积压多日的紧绷神经彻底松懈,浑身瞬间酸软无力。
她扶着冰冷的门框,缓缓蹲下身,双臂抱住膝盖,把头深深埋进去,无声痛哭。
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煎熬、侥幸、感激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赵大刚慢慢走到她身边,静静站着,不会安慰,不会言语,只是默默陪着她。
许久之后,刘梅才哽咽着抬头,泪眼婆娑,字字恳切:“赵大哥,这四百块钱,我这辈子一定还给你!我给你做牛做马,任劳任怨,一辈子报答你!”
“不用还。”赵大刚语气坦然,“钱是我自愿出的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赵大刚低头看着她,眼神诚恳温和:“刘梅,你心里自在,就安心在这儿住下。若是哪一天身子养好了、心里想开了,想走,我绝不拦你,随时可以走。”
刘梅怔怔望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活了半辈子,第一次被人这般尊重、这般善待、这般无条件成全。
她颤抖着声音,满心卑微:“赵大哥,我这般身世、这般名声,满身污点,根本不值这四百块钱……我到底值得你图什么?”
赵大刚难得勾起嘴角,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。
“值不值,我说了算。”
他伸手轻轻扶她起身:“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,就好好活着,养好身子,把往后的日子过踏实、过安稳,就够了。”
刘梅再也绷不住,双腿一软,直直跪在他面前。
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!我刘梅这辈子,死心塌地跟着你,好好伺候你、好好过日子,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!”
“快起来。”
赵大刚伸手稳稳将她扶起,语气朴实又温柔:“别这样。咱们,好好过日子。”
自此,刘梅彻底在深山小屋安下身来,再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。
她无处可去,也无颜再见旧日故人。
张家村的过往、张铁刚的恩怨、世人的指点议论,她都不敢回头触碰。
唯有留在赵大刚身边,这份清贫安稳的日子,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救赎。
赵大刚待她,是真真切切的好。
不打、不骂、不凶、不逼,事事包容、事事体恤。
她做饭,他就烧火添柴;她洗衣,他提前挑满水缸清水;她想种菜,他立马下山买种;她怕黑怕冷,他夜里默默烧好炭火。
日子一天天静静流淌,岁月无声,山河安稳。
刘梅脸上的阴郁死气慢慢褪去,笑容越来越多,眼里重新有了光亮。
她渐渐敢和赵大刚闲话家常,敢说起年少荒唐,说起张家村的琐碎,说起小宝幼时黏人的模样。
偶尔提起翠翠,心里依旧沉甸甸的愧疚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,一碰就痛到窒息。
有时候刘梅也在想,赵大刚真的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吗?杨家三兄弟真的放过自己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