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推开门的瞬间,屋里的对话声骤然掐断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赵大娘身子微僵,脸上仓促掠过一丝慌乱,转瞬就换回了平日里和善的笑意,只是眼底的慌张根本没藏干净。
一旁坐着的孙师傅更是紧绷着脸,双手下意识收在膝头,方才的急迫凝重荡然无存,刻意装出一副淡然喝茶的模样,可眼神飘忽,根本不敢直视翠翠。
翠翠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样子,脸上带着浅浅的不好意思,笑着走近柜台。
“大娘,实在不好意思,我走得太急,把背包落您店里了,特意回来拿一趟。”
她说着,目光随意扫过屋内两人,神色坦荡,半点看不出异样,仿佛方才门外惊心动魄的窃听,从未发生过。
“哎哟,你看我这记性,都没提醒你。”赵大娘连忙笑着打圆场,抬手拿起柜台上的帆布包递过来,“在这儿呢,一点没动,快拿好。”
翠翠接过背包,随手挎在肩上,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,心里冰凉一片。
两个月、搬家、不安全、被她盯上……
每一个字都死死刻在她心底。
她终于彻底通透了所有弯弯绕绕。
孙师傅口中那个所谓“早已离开、居无定所”的徒弟大建,根本就是肖建坡本人!
他根本没有远走他乡,也不是四处漂泊无依,他一直藏在本地,藏在张德发的小院里,隐姓埋名、不敢见人。
而孙师傅、赵大娘,全都是知情者!
他们合伙瞒着自己,合伙骗她,甚至因为她一步步查到线索、逼近真相,已经慌到要连夜搬家躲避。
翠翠垂着眼,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,面上依旧温顺平和。
她故意轻声开口,像是随口闲聊:“孙叔,我还以为您已经出门干活去了呢,自行车还在门口停着。”
孙师傅闻言身形一滞,仓促扯了扯嘴角,敷衍搪塞:“不急不急,手头活刚安顿,歇口气再走。”
谎话张口就来,语气虚得厉害。
翠翠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不露分毫。
歇口气?方才急着商议搬家避险,怕是吓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吧。
赵大娘怕气氛尴尬,连忙接话岔开话题:“翠翠,木雕的事你放心,孙师傅手艺最好,两个月肯定给你做得妥妥当当,半点不差。你就安心等着就行。”
“我信的,有大娘和孙师傅在,我放心。”
翠翠温温柔柔应着,语气诚恳,眼神干净纯粹,看起来就是个单纯执着、只为一尊木雕而来的普通姑娘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已经彻底凉透、透亮。
所有人都在护着肖建坡,所有人都在替他隐瞒。
他惹了事、犯了难,所以只能藏起来,不敢露面,不敢认她,甚至因为她的追查,逼得身边所有人都要连夜迁移、躲避风头。
翠翠再也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徒弟、关于住址、关于过往的话。
问了也是白问,全是搪塞和谎言。
多说多错,只会暴露自己,逼得他们藏得更深、躲得更远。
她浅浅笑了笑,礼貌道别:“那我不打扰二位了,我先回去,等木雕做好我再来。辛苦大娘,辛苦孙叔。”
“好好好,路上慢点!”
两人齐齐应声,语气明显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翠翠转身走出家具店,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屋里的人。
走出几步,方才强装的平静彻底瓦解,脚步慢慢顿住。
清晨的风拂在脸上,微凉刺骨。
她站在街边,望着空荡荡的前路,心口又酸又沉,五味杂陈。
翠翠刚走出没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大娘快步追了出来,脸上没了刚才的客套笑意,只剩一脸郑重与恳切。
她追上翠翠,四下快速扫了一圈,确认街上无人,才压低声音,语重心长地开口。
“翠翠,大娘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实话,有些事,你真的还是不知道的好,知道得越多,对你越危险,只会白白给自己引来天大的麻烦,我们所有人瞒着你、护着你,不是故意骗你,是在保你平安。你是个聪明通透的姑娘,应该懂这个道理——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安稳。知道多了,祸事就上门了。”
话说完,赵大娘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底藏着无奈、忌惮,还有一丝不忍心。
“我就点到为止,剩下的,你自己回去慢慢琢磨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翠翠回应,赵大娘便转身快步走回店里,轻轻关上了木门,彻底隔绝了里外的动静。
翠翠站在原地,整个人彻底怔住了。
风吹过街角,她呆呆立了许久,心里翻江倒海,所有的执念、疑惑、不甘,在这一刻悄然松动、慢慢化开。
她不再纠结谁骗了她、谁瞒着她、谁躲着她。
翠翠没有坐公交车,慢慢往旅店走,一路脚步缓慢,心事沉沉。
回到房间,她关上房门,独自坐在床边,一遍遍复盘所有的前因后果。
瞬间,所有想不通的疑点,全都豁然开朗。
难怪肖建坡凭空消失、杳无音信。
难怪他隐姓埋名、躲在偏僻小院不敢露面。
难怪张德发日夜守着他、替他遮掩。
难怪孙师傅、赵大娘全都统一口径,拼命隐瞒、甚至被逼着搬家避祸。
根本不是他不想认她、不想见她。
是有人在盯着他!
建坡身上,一定牵扯着极度凶险、不能外露的大事。暗处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行踪,一旦他和自己相认、一旦她深度牵扯进来,那些未知的恶人,不仅会报复建坡,还会顺着她的线索,找上她、找上她的家人。
一瞬间,翠翠彻底懂了。
他狠心不见、刻意疏远、层层躲避,不是无情,是极致的温柔和保全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彻底消失,护她一世安稳。
翠翠鼻尖一酸,眼底慢慢涌上一层湿热。
她一路执着追查,一路苦苦探寻真相,满心都是不甘、疑惑、想找到他。
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:她查的是真相,赌的却是所有人的平安。
翠翠长长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和执念。
建坡有他身不由己的苦衷,有他必须隐藏的秘密。
他拼尽全力隐姓埋名、隔绝过往、独自扛下所有风雨,就是为了不连累她、不连累无辜的人。
这份隐忍、这份守护,她彻底懂了。
翠翠轻轻抬手擦了擦眼角,心里酸涩,却也彻底释然。
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他平安无事,就够了,或许有一天,肖建坡就堂堂正正的站在自己面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