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根本就不相信。整整两三年的相处,王木匠老实、本分、话少、能干,吃苦耐劳,从来不多嘴、不闹事,工钱多少从不计较。
他看着木讷憨厚,手艺人一辈子靠手艺吃饭,怎么可能监守自盗?
“张所长,会不会是巧合?会不会是熟人提前摸清了店里习惯?”翠翠不死心,低声反问。
小张摇头:“再熟的外人,也不可能黑灯瞎火精准只偷那一个抽屉,更不可能伪造得这么刻意。痕迹太假了,就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二百五十块,抵他四个月工资。他近期两次预支工资、频繁走神、心事重重,这些你应该也清楚,你父亲跟我们说过的!”
翠翠瞬间哑口无言。
是啊,她知道。
王木匠最近确实反常,只是她一直心软,只当他是日子难、心里苦,从未往歪处想。
可现在所有证据压下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如果真是他,会怎么样?”翠翠抬头,声音干涩。
“立案就是盗窃,数额较大,要坐牢。”小张实话实说,“五十多岁的人,一旦留案底,这辈子彻底毁了,乡里街坊唾沫星子都能压死人。”
翠翠心口一阵发堵。
她恨有人偷店里钱,恨辛苦钱白白打了水漂。
可她更不忍心,看着一个勤恳一辈子的老人,晚节不保,蹲大牢、毁一生。
“我……我想私下问问他。”翠翠咬着唇,“我想听听他自己怎么说。”
小张点头同意,说等会儿做完笔录,就把王木匠带过来。
翠翠刚跟小张所长对峙完所有疑点,心里又寒又乱。
所有痕迹、所有破绽、所有巧合,全部死死扣在王木匠身上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,两个民警把做完笔录的王木匠带了进来。
才短短几天不见,王木匠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。
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,脸色灰败如死灰,眼角通红,布满疲惫的血丝,一身干活的粗布褂子皱巴巴的,整个人佝偻着,连走路都打飘。
他不敢抬头看翠翠,头垂得极低,双手紧紧攥着,浑身都是无尽的羞愧和惶恐。
民警退出去关门,狭小的房间里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死寂蔓延开来。
良久,王木匠喉咙狠狠滚动了两下,终于抬眼,浑浊的老眼一对上翠翠清冷的目光,瞬间就崩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五十多岁、一辈子硬骨头、靠手艺顶天立地的老匠人,当着翠翠的面,直直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沉闷一声响。
翠翠心头猛的一震,下意识起身:“王师傅!您快起来!”
“我不起来!”
王木匠抬头,老泪瞬间崩落,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悔恨。
“翠翠,我没脸起来!我对不起你!”
“所有人都说是我偷的、是我监守自盗、是我昧良心贪你的血汗钱!所有脏水、所有嫌疑、所有骂名,我都认!我全都背着!”
他哭得肩膀剧烈颤抖,字字泣血,终于把憋在心底、打死也不敢对外人说的真话,全盘掏了出来。
“不是我!我真没偷你的钱!我一辈子做手艺、守本分,我绝干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!”
“是小军……是我那个不孝的儿子!是他逼我的!”
“他外头欠了债、又急着凑结婚彩礼,走投无路,盯上了你店里的钱!他知道我守店、知道店里作息、知道每晚留零钱、知道后门有松动!”
“他夜里偷偷回来堵我,威胁我!他说我不给他留门、不配合他演戏,他就彻底破罐子破摔,在外头杀人放火、一辈子蹲大牢!他还说,只要我敢泄密,他就彻底不认我这个爹,从此远走高飞,让我老来孤苦无依!”
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翠翠!”
王木匠哭得浑身发抖,卑微到了极致。
“我不怕我自己背黑锅、不怕旁人骂我、不怕我晚节不保!我怕他毁了!我怕他年纪轻轻留案底、坐牢、一辈子抬不起头!我怕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,彻底断了!所以我怂了、我怕了、我糊涂了!我顺着他的意思留了后门、故意留下那些破绽,任由他夜里带人进店绑我、堵我嘴、蒙我头,任由他伪造现场、嫁祸给我!”
“他就是故意的!故意把所有嫌疑引到我身上,让所有人怀疑内部作案,没人查外头的人,好让他自己干干净净脱身!”
说到这里,王木匠重重磕头,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卑微哀求到了极点。
“翠翠,我知道我混账、我懦弱、我教子无方!
你待我这么好、这么信任我、给我饭碗、给我体面,我却纵容我儿子坑你、骗你、偷你的血汗钱!”
“我罪该万死,我任凭你处置!你要辞退我、要我赔钱、要我公开认错,我全都认!丢的二百五十多块,我一分不少,我这辈子慢慢给你打工抵债,我不要一分工钱!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”
他抬满是泪痕的脸,死死看着翠翠,眼里是最后的祈求。
“求求你别追究了!别让警察深挖!别立案!一旦查到底、抓到小军,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!他年轻、一时糊涂,他知错了!算我求你大发慈悲,给他留一条活路,也给我这老头子留一条活路!”
“我这辈子清清白白,从没求人,今天我豁出这张老脸,给你磕头了!这事就当是我糊涂、是我失职、是我倒霉!所有罪我背,所有苦我吃,只求放过我儿子!”
一席话说完,他老泪纵横,整个人彻底垮了。
翠翠站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,又酸又堵,又气又疼。
一瞬间,所有疑点全部通透。
为什么痕迹诡异、为什么破绽刻意、为什么精准得离谱、为什么王木匠百口莫辩。
不是他作恶,是他为子扛罪,自污清白。
她气!
气王小军狼心狗肺、自私歹毒,为了钱亲手坑爹,逼着亲爹背一辈子污名!
气他拿着父亲的疼爱和软肋,肆意作恶、肆无忌惮!
可她更疼!
疼眼前这个老实了一辈子、勤恳了一辈子、善良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他做错了吗?
他有错,错在溺爱、错在纵容、错在糊涂包庇。
可他的出发点,是天底下最可怜、最卑微的父爱。
可是翠翠怎么能纵容他们犯罪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