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看着跪在地上、卑微磕头、泪流满面的王木匠,心里那股追究到底的狠劲,一点点、彻底软了。
赚钱不易,二百五十块她心疼。
被人算计、被人欺骗、被人辜负,她也委屈。
可比起这些,眼前老人的一辈子清白、一辈子念想,更重。
长长沉默后。
翠翠闭上眼,重重吐了一口气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无比坚定。
“王师傅,您起来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起来!”翠翠加重语气,弯腰伸手,用力把他扶起来。
她看着他通红狼狈的双眼,一字一句,清晰说道:
“这事,我不追究了。不深挖、不立案、不追查到底。小军年轻糊涂,这一次,我给他留活路。钱不用你赔,债不用你抵,班你也照常上。”
王木匠浑身一僵,整个人都懵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翠翠……你、你真的愿意放过我们?”
“我不是原谅他的错。”翠翠眼神清明,心底善恶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是原谅您的难。您一辈子老实本分、勤恳忠厚,不该临老落得这般难堪,这几天的罪、这几天的唾骂、这几天的煎熬,您已经受够了。一码归一码,他做错事,自有他日后的报应,但您,不该替他赔上一辈子。”
王木匠怔怔看着她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又是愧疚又是感激,嘴唇哆嗦着,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到极致的话:
“翠翠……我这辈子,欠你的,生生世世都还不清……”
问询室的灯光惨白落下。
一场足以毁人一生的牢狱之灾、一场沸沸扬扬的冤案,就这么被翠翠的心软,轻轻按下、彻底压住,只是谁也没人知道。
从派出所出来,天已经彻底擦黑了。
晚风凉飕飕吹在脸上,王木匠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
刚刚在派出所里,翠翠松口不追究、不立案、放过小军,等于硬生生保下了他儿子一辈子的前程,也保全了他这张老脸。
这份恩情,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,又愧又敬,一辈子都还不完。
可一路走回家具店,他心里越想越后怕,越想越不敢再像从前那样。
这次是运气好,翠翠心软、大度、善良,替他压下了天大的事。
可下次呢?
小军已经走歪了心思,胆子越来越大,贪念越来越重,谁也保不准他以后还会不会脑子发热、再闯祸、再打店里的主意。
他守在这里,是店里的老师傅、是唯一的夜班看守。
上次出事,他被儿子拿捏、被胁迫、被架在火上烤,进退两难。
若是再出一次半点差错,再闹出一次失窃、再惹出半点风波,他这把老骨头,真的担待不起了。
他再也不敢、也没脸继续住在店里守店了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具店,王木匠站在院子中央,沉默了很久。
店里刚经历失窃风波,门窗、柜台、木料、工具,样样都是他日日经手的东西,可此刻看着,每一处都让他心里发慌、浑身发虚。
等翠翠关好店门、安顿好账目,转身看见站在院里发呆的王木匠。
她一眼就看出老人心思沉重、心事重重。
“王师傅,您怎么了?”
王木匠抬眼看她,眼底全是疲惫、愧疚和不安,语气格外郑重。
“翠翠,我有个想法,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往后,我不住店里了。”
翠翠微微一愣。
王木匠深吸一口气,认认真真解释,语气带着十足的自责和惶恐:
“以前我住店守夜,是想着帮你省心、看牢场子、不耽误干活。可经过这次的事,我彻底怕了。我教子无方,我家里不干净,我儿子心思不正、手脚不稳。我再日夜守在你店里,再占着这个守店的位置,我心里不安。”
“这次是侥幸,是你心善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可我不敢赌下次。万一小军再糊涂、再乱来、再惦记店里,我夹在中间,一边是孩子,一边是你的信任,我真扛不住。”
“我一把年纪,经不起第二次风波了。我要是再看不住、再出半点纰漏,不仅毁我自己,更是毁你的店、毁你的生意、毁你的信任。我真的担当不起了。”
他话说得诚恳、卑微又坚决,没有半点推脱偷懒的意思,全是发自心底的后怕和自知。
翠翠静静听着,心里全然理解。
她不怪王木匠。
换做任何一个人,经历一场被亲生儿子坑爹、险些背锅坐牢、受尽全镇唾骂的风波,都会彻底心有余悸、不敢再担责。
王木匠已经仁至义尽,一辈子老实,真的被吓怕了。
翠翠没有半句勉强,轻轻点头。
“行,王师傅,我听您的。不住店就不住店,您不用有心理负担。这事不怪您,是小军的错,是意外,不是您的失职。您白天照常来上工、做活,晚上回自己家好好休息,放宽心。”
得到翠翠的谅解,王木匠眼眶又是一热,满心感激,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。
自此,他彻底搬出了家具店的夜班值守岗位。
风波刚过,店里人心浮动,外头闲话未歇,安全确实最重要。
翠翠思虑再三,当即做了安排。
当晚就回去和父亲张铁钢、肖大娘商量。
两口子为人本分、稳重细心、踏实靠谱,比谁都靠谱、都让人放心。
父女俩一说,张铁钢立马点头答应。
“这有啥好犹豫的?店里刚出事,空荡荡没人守,我和你大娘住着最合适。”
“我们年纪大,睡得浅,夜里有动静立马能听见。门窗锁闭、灯火巡查、物件看管,我们天天盯着,绝对不会再出半点岔子。”
肖大娘也跟着附和:“对对对,翠翠你放心,我们搬过去住,日夜看着,店里绝对安稳。你安心跑外头、跑省城、顾生意,家里店里有我们呢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两口子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、铺盖被褥,简简单单搬去了家具店后院的值守小屋。
从此,家具店的值守彻底换了班。
白日里,依旧是王木匠带着工人踏实做活,手艺依旧精湛,干活依旧拼命。
他心里憋着巨大的愧疚,只能用加倍的勤恳、加倍的细致,拼命弥补,默默报恩。
到了夜里,店里灯火规整、门窗紧锁。
张铁钢和肖大娘轮流巡查、日夜值守,踏踏实实守住整间店铺。
店里氛围慢慢稳了下来,风波渐渐压平,外人的闲话也一日日淡去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场失窃风波彻底翻篇,日子重回安稳平静。
唯独翠翠心里清楚。
平静,只是表面。
王木匠退让、父母守店、风波落幕,看似一切尘埃落定。
可那个真正藏在暗处、蛰伏不出、静静观望一切的人,依旧隐在阴影里。
暗处的獠牙,早已悄然磨利,只待来日时机成熟,一举反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