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股?孙哥,这是为啥啊?眼下只是生意淡季,熬一段时间,说不定就能缓过来。”二喜急忙劝道。
孙老板摇了摇头,语气十分平和,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,听不出半分算计,全是一副为两人着想的模样。
“哪里还熬得过去,世道已经变了,家家户户陆续都有电视机,录像厅的风口早就过去了。现在这点微薄的利润,我们两个人平分,天天熬夜受累,到头来每个人到手没有多少,实在不值得。”
“你年轻,精力足,盯夜班、接待客人、打理店里里外外大小琐事,大多都是你在跑。我年纪大了,熬不住通宵守夜。另外一边,我的副食批发站也需要我全身心照看,两边来回分心,哪一头都做不好,纯属白白消耗精力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最让二喜心动的条件。
“依我看,不如这家录像厅就全部留给你来做。之前合伙投入的本钱,我也不着急一次性收回,你往后挣了钱慢慢还给我就行。房租设备这些,我不会跟你狮子大开口。从此以后,店里进什么片子,卖多少票价,怎么经营,全部由你一个人说了算。所有营收全部归你自己,不用再跟别人对半拆分。你自己一个人经营,只要能赚到钱,全部落进你自己腰包,不比两个人分摊强上太多?”
二喜听到这番话,心里瞬间乐开了花。
合伙这段日子,他天天起早贪黑,脏活累活扛了一大半,赚到钱还要分出去一半,他心底早就有所不满。他一直暗自觉得孙老板靠着资历,轻轻松松就分走一半收益。如今能自己全盘接手整间录像厅,所有利润独得,还可以自己全权做主,这不正是梦寐以求的好事。
他满心只当孙老板年纪大了,胆子变小,不想折腾冒险,主动把这块生意拱手相让。二喜完全没有往更深的层面去想,压根没有察觉到孙老板心里藏着的盘算。他想不到孙老板早就预判,生意继续低迷,被逼急的自己一定会铤而走险触碰红线。
“孙哥,你说的是真心话?真愿意把店全部交给我?”二喜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,声音都带着一点颤抖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孙老板神色坦然,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,“我安安稳稳守好我的批发站就足够,录像厅交给你,好好经营,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番天地。”
“那太好了!孙哥你真是仗义!”二喜喜不自胜,当即一口应了下来。
没过两天,两个人简单写了一纸字据,孙老板正式撤股,录像厅的全部经营权归二喜一人。
自打孙老板抽身离开,再也没有人可以约束规劝二喜。店里生意一日比一日萧条,每个月刨除开销之后的收入少得可怜,巨大的压力全部压在二喜一个人的身上。求利心切的他,果然如同孙老板事先料想的一般,动起了歪心思。
白天照常放映普通的武打影片维持门面,等到夜里十点之后,就悄悄开设午夜成人专场。他托人从南方弄来地下流通的录像带,把票价提升到一块钱一张,专门接待熟客,还想着私下打点,蒙混过关。
午夜专场一开,暴利滚滚而来。一场放映的收入,抵得上过去好几天正常营业。大把的钞票流进二喜的口袋,他沉浸在快速来钱的喜悦当中,越发肆无忌惮,彻底忘掉潜藏的危险。
而已经干净脱身的孙老板,再也不踏足录像厅半步,不去打听店里发生的任何事情,每日照常打理自己的副食批发站,喝茶算账,和往常没有两样。镇子上所有人都评价孙老板为人知足稳重,不贪横财,没有一个人怀疑到他头上。只有孙老板自己心里清清楚楚,二喜每赚一笔黑钱,就离大祸更近一步。
二喜心里还时常暗自庆幸,庆幸当初孙老板主动撤股,把录像厅交到自己手上。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多上心熬一熬,总能把生意慢慢拉回从前红火的光景。
可安稳日子没持续多久,怪事就来了。
最开始他只是隐约察觉到,往日里常常往录像厅钻的那一批半大孩子,来得越来越少。
以前一到放学或者晚上,中学的学生、镇上半大的小伙子,三五成群往这边涌,哪怕买不起票,也要扒着门缝凑热闹。可这阵子,店门口冷冷清清,很少再看见那帮少年的身影。偶尔有一两个路过,也是脚步匆匆,看都不往录像厅里多看一眼,急匆匆朝着镇子另一头跑。
白天场的上座率,肉眼可见又往下掉了一截。
二喜心里犯嘀咕,一开始只当是新片子不够吸引人,又托人跑外地,花钱进了两套新的武打录像带。可片子换完,店里依旧冷清,该不来的还是不来。
他越想越纳闷,逮住几个偶尔还来的熟客,私下悄悄打听。
“最近怎么不见镇上那帮半大小子过来了?”
熟客抽着烟,笑了笑:“你还不知道啊?中学旁边新开了一家游戏厅。”
“游戏厅?”二喜愣了,“啥时候开的?”
“就这十来天刚开张,机子不少,打一局几毛钱。那些半大孩子,全都扎那儿打游戏去了,谁还愿意挤在黑乎乎的录像厅看片子。”
二喜心口一沉,紧接着追问:“是谁开的?”
“孙老板啊,难道你不知道吗?你们关系那么好?”
这句话砸过来,二喜整个人僵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。
居然是孙老板。
当初口口声声说批发站太忙、精力不够,所以从录像厅撤股,把摊子丢给自己。转头,就在中学边上开了游戏厅,专赚中学生、半大孩子的钱。
那帮原本属于录像厅的客源,直接被孙老板挖走大半。
二喜站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,安安静静,椅子一排排空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回想前前后后许多细节。
孙老板哪里是精力顾不过来,哪里是想求安稳。
他把不看好的录像厅这个烂包袱甩给自己,抽身出来转头去做更新潮、更抓年轻人的生意。一边看着自己守着日渐衰败的录像厅苦苦挣扎,另一边,他的游戏厅把原本的顾客抢走。
二喜越想越堵得慌,一股火气往上涌。他想找上门去质问,可转念一想,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录像厅已经完全归自己,人家开游戏厅,光明正大做买卖,自己根本没有半点道理去闹。
他闷头坐回凳子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白天的生意被游戏厅抢得七零八落,本就微薄的收入,这下更是雪上加霜。
再这么靠正经放片子,根本撑不住房租开销。
夜里,放映厅只剩下他一个人,满屋子都是挥不开的压抑。
他脑子里想着不能就这么算了,要找孙老板讨个说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