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钢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刘梅,眼底的火气终究慢慢压了下去。
几年未见,眼前的女人枯瘦、憔悴、满脸风尘,全然没了当年在家时挑剔骄横、动不动摔脸子闹脾气的模样。想起她孤身在外颠沛流离、被骗受困,受尽苦楚,再硬的心肠,也软了大半。
十几年夫妻摆在那里,哪怕过往再多怨怼,看着她这般落魄归来,他终究狠不下心厉声苛责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张铁钢叹了口气,语气疲惫又无奈,“能平安回来就好。先坐下,有话慢慢说。”
他抬手示意她落座,转头让肖大娘倒了杯热水。
刘梅捧着温热的搪瓷杯,心里稍稍落定。她只当一切都能翻篇,只觉得自己认错服软,张铁铁心善念旧,定然会重新接纳她,往后踏踏实实守着家、守着孩子过日子。
她完全没多想店里的光景,更没琢磨这红火生意是谁撑起来的。在她心里,翠翠不过是家里早年抱养的一个丫头,是张家捡来的孩子,本分听话、老实干活,永远是低人一等的晚辈,翻不起任何风浪。
她压根没把这个养女放在眼里。
张铁钢说了两个孩子都不在店里,大宝外出打工始终没有消息,小宝在城里上学,半个月才回来一次。
刘梅虽然有点失望,但是现在顾不上这些,就在这时,店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一阵清亮利落的脚步声响起。
翠翠手里捏着一沓进货单据,身姿挺拔,眉眼清冷的走进店里。
这几年她跟着张铁钢苦心经营店铺,里外操劳、撑家立业,早已褪去幼时怯懦卑微,眉眼锐利、气场沉稳,一身干净新衣服,站在亮堂的店铺里,自带一身当家主事的底气。
一进门,她视线扫过柜台,直直落在哭泣落座的刘梅身上。
那一瞬间。
店里所有声响瞬间消失。
翠翠脸上所有平和全都消失,眼底温度刹那归零,只剩下彻骨的寒冰,和深埋数年、蚀骨噬心的恨意。
那张脸,她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就是这个女人——她名义上的后娘刘梅。
当年为了三百块钱,二话不说,亲手把还没有成年、无依无靠的她,卖给无赖陈东,把她推入地狱深渊,任她受尽折辱、险些丧命。
她不是刘梅生的,刘梅从未待她过半分温情。
两人之间,从来没有母女情,只有一笔三百块的血海旧账。
张铁钢看见翠翠回来,神色顿时尴尬,连忙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安抚:“翠翠,你回来了。这是……刘梅,你娘,她回来了。”
他本想打个圆场,想着人既然回来了,过往恩怨陈年旧事,能翻篇就翻篇。
可刘梅还没摸清当下局势,只当是普通晚辈见长辈,连忙擦干眼泪,摆出一副知错悔过、和善大度的模样,主动抬眼想去搭话。
“翠翠,好久不见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以前家里日子苦,我对你照顾不周,你别往心里去,以后咱们好好一家人过日子……”
“一家人?”
翠翠猛地出声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寒冬的冰,字字锋利,狠狠扎在空气里。
她往前一步,目光死死钉在刘梅脸上,眼神里没有半分尊敬、半分情面,只有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嘲讽。
“刘梅,你也配跟我说一家人?”
刘梅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,错愕地看着眼前眼神冰冷刺骨的姑娘。
她没想到,一个抱养的丫头,竟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。
张铁钢急忙上前打圆场:“翠翠!别这么说话!她刚回来,一路不容易,过去的事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?”翠翠直接打断他,转头看向张铁钢,语气冷静却字字泣血,句句戳心,“爹,你忘了?我没忘。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“我不是她生的,她也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,当年是谁,为了三百块零花钱,亲手把我卖给陈东?是谁,看着我被人拖拽出门、哭到窒息,冷眼旁观、无动于衷?是谁,亲手把我推进水深火热、差点尸骨无存的地狱?”
翠翠每问一句,脸色就冷一分,眼底恨意就浓一分。
“是她,刘梅。”
短短几句话,瞬间撕开所有伪装。
店内空气彻底凝滞。
肖大娘站在后厨门口,大气不敢出,默默低头避开视线。
刘梅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,浑身血液瞬间冰凉。
她以为时隔多年,旧事无人再提,以为她远走几年,当年那桩肮脏交易早已被人淡忘。
她万万没想到,翠翠记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
更万万没想到,如今的翠翠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、任她贩卖、懦弱可欺的小孤女了!
刘梅心慌意乱,下意识辩解:“当年……当年是家里穷,是一时糊涂……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翠翠冷笑,眼底尽是刺骨的讥讽,“你没办法,就卖我?就拿我的命换你的零花钱?你在外逍遥跑路几年,吃香喝辣、有人收留疼你。我跟着爹吃苦受累、拼死撑家、起早贪黑撑起这家店、撑起整个张家。你现在落魄了、走投无路了、在外混不下去了,就回来装可怜、认家认亲?”
翠翠目光凌厉如刀,直直逼得刘梅步步后退,无处遁形。
“我告诉你刘梅,你可以回村,可以落脚,可以苟活。但你别妄想进这个家,别妄想再当女主人,别妄想爹再像从前一样任由你拿捏。当年你卖我一次,这辈子,我这辈子,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张铁钢看着脸色惨白、手足无措的刘梅,又看着眼底通红、恨意滔天的翠翠,心口又闷又痛,左右为难。
他心里清楚。
当年之事,确实是刘梅亏欠翠翠,亏欠得彻彻底底。
这几年,是翠翠陪他熬穷、熬苦、熬起这份家业,是翠翠撑起整个家,救了这个家。
而刘梅,是抛下一切、卖掉孩子、自私跑路的那个人。
张铁钢重重叹了口气,终究只能无奈开口:“刘梅,翠翠心里有气,是应该的。你刚回来,镇上不方便住。你先回村里老宅住着,踏踏实实安静过日子。”
话说得温和,实则已经彻底站队。
刘梅呆呆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她终于懂了。
她以为自己回头就能归位,以为认错就能圆满。
殊不知,当年她亲手卖掉的养女,如今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而她这个曾经的女主人,早已成了外人,成了罪人,成了最不该回来的那个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