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脸上白一阵、青一阵,被翠翠字字句句堵得哑口无言。
胸腔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翻,她心里又怒又不服。
她是张铁钢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这个家正经的女主人。翠翠不过是个抱养的外姓丫头,一个靠着张家才能活命的养女,凭什么敢这般骑在她头上说话?
她心里无数次涌起冲动——想当场翻脸,想跟张铁钢哭诉,想掰扯尊卑规矩,想质问一个养女凭什么插手张家的事。
可话到嘴边,终究被她死死咽了回去。
她不敢。
这几年她杳无音信、擅自离家,本就理亏在先。当年卖翠翠的事更是她这辈子洗不掉的把柄,只要翠翠翻出来当众细说,她在张铁钢面前、在所有人面前,彻底抬不起头。
更关键的是,她摸不清底细。
她离开太久,完全不知道这几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翠翠是怎么撑起店铺的,不知道张铁钢如今多倚重这个养女,不知道父女俩如今的底气和底牌到底有多足。
她现在两手空空、身无分文、无根无靠,孤身一人回来,没有半点抗衡的资本。
若是此刻硬碰硬,一旦彻底闹僵,张铁钢真的心一横,彻底把她赶出去,她就真的走投无路、无处容身了。
山里的赵大刚那里,她既然狠心辞别走出,就再也没有脸面回去。
思来想去,刘梅硬生生压下了满心的戾气和不甘。
不能急。
绝对不能急。
现在硬碰硬,只会吃大亏。
她深吸一口气,垂下眼皮,掩去眼底所有阴翳和算计,重新摆出一副落魄委屈、知错安分的模样,声音低低的,带着隐忍的怯懦。
“我知道……是我以前糊涂,做错了事,对不起翠翠,我不争不闹,也不奢求镇上的好日子。我听你们的,先回村里老宅住着。”
她故意放软姿态,装出全然认命、老实本分的样子。
张铁钢见她终于肯退让,心里松了一大口气,只当她是真的知错悔改、安分踏实了,语气也温和了些。
“你能想通就好。你先回村安顿,缺吃少穿就跟我说,我会抽空回去看你。”
翠翠站在一旁,冷眼瞧着她演戏。
太了解刘梅了。
这人最擅长装可怜、扮柔弱、隐忍蛰伏,面上老老实实,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。
但翠翠没有再开口戳破。
她笃定,只要她牢牢攥住店里生意、攥住家里所有底气,就算刘梅回村蛰伏,也翻不出什么风浪。
刘梅不敢久留,也不想再看这父女俩如今相依为命、红火安稳的模样,多看一眼,心里就多堵一分。
她点点头,低声道:“那我先回村了。”
张铁钢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路,又给了她几块钱车费,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。
刘梅捏着那几张零钱,默默转身走出家具店。
踏出店门的那一刻,脸上所有的委屈、柔弱、安分全都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满眼的不甘、憋屈,和藏得极深的算计。
她站在镇上热闹的大街边,看着人来人往、生意红火的街道,回头望了一眼气派崭新的家具店,心口堵得发疼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在外颠沛流离、受尽苦楚、吃苦遭罪?
凭什么张铁钢时来运转、开店发财、日子红火安稳?
凭什么一个抱养的丫头,能压在她这个女主人头上作威作福,掌家管事、拿捏一切?
这不公平。
她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,是大宝小宝的亲生母亲。
镇上的生意、家里的好日子,本该有她一份!
她刚才不反抗、不争辩,不是怕了,不是认了。
是时机未到。
她现在什么都不清楚,什么底牌都没有,只能先忍。
回村蛰伏,就是她的第一步棋。
她先安安稳稳待在村里,收拾老宅、稳住脚跟,慢慢磨张铁钢的心。
只要她乖乖安分、日日守着老家、摆出悔过认错的模样,日久天长,张铁钢必定对她心生愧疚,渐渐偏向她。
到时候,她再慢慢吹枕边风,慢慢离间他们父女。
刘梅眼神沉沉,心里已经把后续的路盘算得清清楚楚。
她不再多看店铺一眼,转身坐上返回村里的拖拉机。
……
随着店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街上的人声隔在外边。
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,并没有随着刘梅离开立刻消散。店铺里安安静静,只剩下几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。
肖大娘从后厨走出来,把方才给刘梅倒过的搪瓷杯拿起来,走到水池倒掉残水,冲洗干净搁回角落。如今她跟张铁钢早已领证,是明媒正娶的夫妻,这家店、这个家,本就有她的一份。刘梅突然闯回来,于情于理,都只是一个早已翻过篇的旧人。
肖大娘搬来三条长凳,挨着柜台摆好。
张铁钢重重坐下去,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搓了一把脸,眉宇间满是疲惫。他跟刘梅早就断干净,刘梅走后,一直没有消息,后来跟肖大娘搭伙过日子,就跟刘梅办了离婚,手续办得清清楚楚,后来才和肖大娘领了证。往日夫妻情分只剩一点唏嘘。
翠翠站在原地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方才直面刘梅,那些埋在心底的苦难往事尽数翻涌,恨意却迟迟散不去。指尖死死攥着一叠进货单据,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。过了好长时间,她长长吐出一口闷气,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,拉过凳子落座。
肖大娘也跟着坐下,看了看父女二人,压低声音开口:“人走了,回张家老宅去了。可依刘梅的性子,方才嘴上服软,心里未必肯认账。如今她名不正言不顺,还敢闯到铺子里来,往后绝不会就这么安分。”
张铁钢抬眼,眉头拧得很紧:“我跟她早就没有夫妻名分,手续全都办利落了。让她回老宅落脚,不是念旧情想要复合,只是那老宅子终究是从前张家的房产,她如今走投无路,若是直接赶去街头,村里人不知道内里缘由,反倒会说我们做得太绝。但镇上,她半分资格都没有。这家家具店,是我们几个人苦熬出来的,绝不能叫她过来搅闹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翠翠,神色满是愧疚:“翠翠,委屈你。她这一回来,又把你旧日伤疤给揭开。当年是我看管不周,让你遭了那般大罪。今天我没有向着刘梅,可也没法把事情一刀了结,你心里有什么想法,尽管说。”
翠翠指尖一点点抚平单据上的褶皱,汹涌的恨意慢慢压了下去,剩下的全是冷静的分析权衡利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