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坦然迎上张铁钢的目光,没有丝毫犹豫,干脆利落地应声:“可以。”
事已至此,她早已算得通透。翠翠手里握着她的致命把柄,宗族邻里再也没有人帮她,继续无休止纠缠,只会一无所获、耗尽自己最后退路。这一千块,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结果,也是彻底了结过往的最后筹码。
张铁钢俯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作业本,撕下一张干净空白纸,摸出一支老旧圆珠笔,坐在板凳上落笔写字。他心绪翻涌,笔下字迹歪歪扭扭,每一笔却都力道极重,几乎要将纸面戳破。
很快,一张清清楚楚的字句写就:今有刘梅自愿接受张铁钢一次性给付人民币壹仟元整,自此与张铁钢及张家所有亲属彻底断绝一切关系,自愿搬离张家老宅,放弃所有相关纠葛权益。双方旧怨两清,往后余生,互不打扰、绝不纠缠,立字为据,永久反悔无效。
写完,他将纸面推到刘梅面前。
刘梅低头逐字逐句看完,目光在“永不反悔、互不打扰”几字上停留许久,心底五味杂陈。一纸字句落下,她便彻底输掉了过往,输掉了曾经的夫妻情分、母子牵绊,彻底从这个家、这段岁月里出局。
从此,张铁钢的安稳日子、肖云芳的踏实生活、儿子小宝的成长岁月,通通与她无关。
沉默片刻,她终究提笔,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潦草凌乱,透着满心不甘与落寞。
张铁钢紧接着签下自己的名字,作为履约人落字为证。一旁的肖大娘稍作犹豫,最终也上前落笔,以见证人的身份签下工整娟秀的名字,一歪一正、一乱一整的字迹,恰似两人截然不同的半生境遇。
字据一式两份,各自收好。张铁钢小心翼翼将纸面折好,放回铁皮钱盒,扣上盒盖、牢牢锁死,清脆的锁扣声响,像是彻底斩断了所有绵延数年的旧账与是非。
刘梅伸手将柜台上厚厚的一沓钞票尽数拿起,紧紧攥在掌心,沉甸甸的厚度压满掌心,也压满了她彻底落空的过往。
她沉默几秒,临出门前,终究忍不住背对着两人,低声问了一句:“以后小宝要是问起我,你怎么跟他说?”
张铁钢静默良久,语气平淡无波:“我会告诉他,是你选择彻底离开,从此再无牵扯。”
这句话冰冷直白,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。
刘梅再没有话可说,转身推开店门。
走,她肯定是要走的。
张铁钢让她搬离张家老宅,她今晚就收拾妥当明天搬走。
那三间破瓦房,她硬生生熬了十几年。年年冬冷夏热,刮风透风、下雨漏雨,一到梅雨季,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雨水,墙皮一块块潮得脱落,黑漆漆的土炕又硬又凉。这么多年熬下来,她早就熬够了、住腻了,半分留恋都没有。
以前死死守着那破院子,是因为她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,是她唯一的落脚地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她手里攥着一千块的本钱,腰杆陡然硬了起来,再也不用困在那一处破院子里熬苦日子。
可走归走,她心里透亮得很——她绝不会真的彻底走远,更不会一辈子躲在外头忍气吞声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张铁钢能翻身开店,日日出进红火生意,稳稳当当挣大钱?凭什么肖云芳一个半路插足的外人,能安安稳稳坐在柜台后当老板娘,穿干净衣服、过舒坦日子?凭什么翠翠年纪轻轻,跟着吃香喝辣,在镇上风风光光、自由自在?
他们一个个过得风生水起、安稳顺遂,唯独她刘梅,落得一无所有、被人花钱打发、净身出户的下场。
这口气,她咽不下,也绝不可能烂在肚子里。
她也要在镇上扎根,她也要开店做生意。
她不懂木工手艺,做不来家具买卖,可镇上的活路多的是,根本不愁没出路。
她早就想好了门路——找赵大刚。
赵大刚是山里有名的猎户,常年进山跑山,手里从来不缺野兔、山鸡、野菌、干果、草药各样山货。
只要搭上赵大刚,跟着他做山货买卖,绝对错不了。
她可以赁一间便宜的小铺面,专门做山货生意,卖野味干货、深山特产,薄利多销,踏实肯干就不愁赚不到钱。
一旦铺子开起来,她就能稳稳留在镇上。
留在镇上,一来能时常看见小宝。
那是她怀胎十月、辛苦养大的亲生儿子,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挂。凭什么她走得远远的,让肖云芳占着母亲的位置,陪着孩子长大,让儿子日后只认后妈、不认亲娘?她留在镇上,就近看着孩子,看着他长大,谁也别想彻底割断她的母子情分。
二来,她就是要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
张铁钢、肖云芳、翠翠想彻底清净过日子?做梦。
她就在隔壁街上开店做生意,日日相对、抬头可见。他们想安稳顺遂、岁月静好,她偏要杵在这里,让他们日日看见她,心里永远存着一根刺,永远别想踏踏实实过得舒心。
尤其是肖云芳。
刘梅心底的嫉妒和恨意翻涌不止。
肖云芳当初不清不楚介入她的婚姻,踩着她的苦楚、占了她的位置,安安稳稳嫁进张家,享尽安稳福气,洗白了过往,做体面老板娘。凭什么?
凭什么做错事的人能安享太平,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她,却要落得家破人散、一无所有的下场?
她偏不让肖云芳如愿。
她没有名声、没有家业、没有退路,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。她已经烂到底了,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,可肖云芳不一样,肖云芳爱惜名声、珍惜安稳日子、看重眼前的一切。
只要她人还在镇上,这口气就永远没断,这场账,就永远不算完。
今日这一千块,不是买断她的余生,是张铁钢和肖云芳,花钱给她凑的翻盘本钱!
她心里已然盘算得明明白白:今晚回去就彻底收拾老宅的东西,值钱的物件尽数带走,破烂杂物一概丢弃,绝不拖泥带水。明天一早准时把老宅钥匙交到张铁钢手里,做得干脆利落,先稳住他们,让他们真以为她彻底死心、甘愿退场。
随后她立刻去找赵大刚,好好跟他商量合伙做山货买卖,借着他的货源和人脉,快速在镇上站稳脚跟,把小铺子支起来。
她重新迈开步子,往村子的方向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