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从省城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长途车在镇口停下,她背着帆布包跳下来,腿都坐麻了。本来还要在料场多待一天,跟那边师傅把几样新式样的尺寸敲定,可心里像长了草一样,怎么也安不下心来。刘梅那个人她太清楚了,趁她不在,一定会上门闹。父亲张铁钢在刘梅面前从来硬气不起来,心一软什么都答应;肖大娘更别提了,被刘梅拿住软肋,见了她就先怯了三分。翠翠越想越不踏实,紧赶慢赶把要紧事办完,第二天傍晚就坐车往回赶。
她走在镇上的街道上,远远看见家具店的灯还亮着,她松了一口气——还开着门,说明没出什么大事。
推门进去,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,一笔没动。张铁钢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,一只手撑着额头,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是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。肖大娘在里屋灶台边坐着,面前一碗稀饭早凉透了,筷子横在碗沿上,干干净净的,一口没动。两个人的脸色都发灰,眉宇间的倦意像是压了一整天,怎么都散不开。
翠翠把帆布包搁在柜台上,弯腰解鞋带换鞋的时候,余光扫见张铁钢的侧脸——那副模样她太熟悉了,他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时就是这副样子,闷头坐着,一句话不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。她心里一声,知道刘梅肯定来过了。
她没急着问,先去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才走到张铁钢对面坐下,把碗搁在桌上,看着他。
爹,她来过了?
张铁钢抬起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话,默默点了下头。他伸手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张纸,双手递过来,动作很慢,像是那张纸有千斤重。
翠翠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是张字据,下面是三个签名。
翠翠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指腹在壹仟元整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。
她抬头看了看肖大娘。肖大娘缩在里屋的阴影里,整个人佝偻着,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,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翠翠又看向张铁钢,他垂着眼不敢看她,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心虚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翠翠把字据折好放在桌上,没有发火,没有质问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她闹得很厉害吗?
张铁钢张了张嘴,旁边的肖大娘却先开了口,她当着满街人的面骂我……说我是勾引男人的骚货,说我不要脸……翠翠,她说的那些话,街坊邻居都听见了……我没脸见人了……
肖大娘说着又低下头去,拿袖子擦眼睛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翠翠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跟刀绞一样疼。肖大娘进这个家之后,没享过什么福,起早贪黑帮忙操持,从没跟谁红过脸,一辈子就求个安稳本分的名声。结果被刘梅当街泼了这么一盆脏水,换了谁也受不住。
张铁钢闷声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她堵在门口不走,非要钱,说五百不够,得要一千,不然就天天来闹。云芳被她骂得……我心里难受,心想给她钱让她走算了,求个清静……翠翠,你要怪就怪我,是我做的主。
翠翠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她脑子里飞快地把整件事过了一遍——刘梅在村里打听到爹和肖大娘的时间线,抓住这个把柄当街羞辱;肖大娘被骂得失了阵脚,爹心疼她,又怕影响生意,咬牙掏钱买清静。每一步都合理,每一步又都让人窝火。
可她也知道,怨爹没有用。换成她在场,或许能拦下那些钱,但拦不下刘梅那张嘴。那女人豁出去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沉默了很久,翠翠睁开眼,把那张字据重新拿起来,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,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,关上抽屉,抬起眼看着张铁钢。
爹,事已至此,埋怨谁都没用了。钱给了就给了,日子还能挣回来。
张铁钢抬起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:可我......
你听我说完。翠翠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稳,刘梅再混账,她终究是小宝的亲娘。小宝还要考大学了,以后还要考公、进单位,政审那关逃不过去。要是咱们把她逼到派出所,留了案底,小宝的前程就毁了。为了一个刘梅,把弟弟的一辈子搭进去,不值得。
这话落地,张铁钢整个人愣在那里,像是被点醒了什么。肖大娘也止住了抽泣,红着眼睛看向翠翠。
所以这事,也只能这样了。翠翠的声音低了几分,她拿了钱走了,老宅也交回来了,字据也签了。只要她以后不再来闹,这钱就当是买个清净。你们也不要往心里去了,咱家还在,铺子还在,日子慢慢过,什么都能挣回来。
张铁钢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,闷声说:翠翠,是爹没本事......
谁说你没本事了?翠翠站起来,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她那个人,你跟她讲理讲不通,撒泼你又拉不下脸。你掏钱买清静是没办法的办法,换了我也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。
她转身又看了肖大娘一眼,走过去蹲在她面前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:大娘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说什么那是她的事,咱们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行。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,不是过给外人看的。
肖大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她使劲点着头,反手攥住了翠翠的手,攥得紧紧的,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翠翠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车坐僵了的脖子,走到门口插好门栓,转身对两个人说:明天她来还钥匙,我去跟她谈。你们别出面了,省得又吵起来。我把话跟她说透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
张铁钢抬起头:你去?
嗯,我去。翠翠把换下来的鞋踢到鞋架下面放好,语气很轻但很肯定,爹,你放心。我不会跟她吵。我就是把话说清楚——钱拿了,字据签了,往后桥归桥路归路。她能安分过日子最好,要是还想作妖,我也不会再跟她客气。
她说完,把里屋的灯拉亮,开始收拾带回来的样件。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面上——几张图纸、一捆料样、几份报价单——她动作利落,像是对今天这档子事已经放下了。
可她知道,没放下。只是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,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