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泛白。
父女俩对着桌子默默吃完早饭,全程没说几句话。心里都揣着事,谁也轻松不起来。
吃完收拾妥当,张铁钢推出院里的自行车,翠翠抬腿轻轻跨上后座。清晨的风带着田间浓重的露水潮气,凉丝丝地刮在脸上,吹得人头脑清明,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压抑。
张铁钢一脚一脚蹬着车子,车速不快,力道沉得很。按理说,今天送走刘梅,了结多年纠葛,往后家里再无纷争,该松一口气才对。可他心里五味杂陈,说不清是解脱、愧疚,双腿沉得像灌了铅,连蹬车都透着一股子无力感。
一路沉默,车子直接骑到了张家老宅门口。
老宅的院门大大敞开着,跟往日乱糟糟的样子截然不同,今天院里收拾得格外利索。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都刷洗干净,摞得整整齐齐。
看得出来,刘梅是真的认认真真收拾过,打定主意要走。
堂屋门槛边,只放着一个小小的蓝底白花布包袱,瘪瘪小小的,裹不住多少东西,看着单薄又寒酸。
刘梅就站在门槛里头,换了一身灰布褂子,头发特意梳理得整齐服帖,脸上没笑没怒,一片平静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听见自行车停下的动静,她抬眼看见张铁钢带着翠翠过来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扯出一抹酸溜溜的笑。
“怎么这么早?”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,语气满是讥讽,“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到日上三竿呢。怎么,怕我赖着不走?怕我拿了钱还占着这破房子?一大早专程过来盯着我,可真是够上心的。”
翠翠利落跳下车后座,径直走到院子正中间,神色平静,压根不接她这些阴阳怪气的话。
翠翠往前半步,目光稳稳落在刘梅身上,语气不疾不徐、不冷不热:“我今天过来,不是盯着你,是想把话说通透。你搬走是情理之中,真要是一时没去处、没落脚的地方,想多住几天,我们也不会硬赶你。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,没必要逼人太绝。”
这话听着大度,落在刘梅耳朵里,却格外刺耳。
她当即冷笑出声,满脸不屑,胳膊抱得更紧了:“你少跟我来这套假好心!用不着你们施舍!我稀罕住这漏风漏雨的破瓦房?你们父女俩、你们一家人,在镇上开店铺挣钱、吃香喝辣、安稳度日,把我一个人扔在村里熬苦日子,现在又来装大度说风凉话?我可消受不起!”
说着,她弯腰拎起门槛边的小布包袱,随手往肩头一甩,作势就要迈步往外走,半点不想多待。
翠翠没有伸手拦她,静静站在原地,声音清亮平稳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刘梅耳朵里:“你要走,我们绝不拦你,从此各走各路是最好的结果。但我最后再跟你再说一遍,一千块你收了,字据你亲手签了,白纸黑字、红手印作数。往后,不许再去镇上的家具店闹事、不许再上门纠缠撕扯。”
刘梅往前迈的脚步猛地一顿,背脊绷得笔直,却硬是不肯回头。
翠翠看着她的背影,语气依旧坦荡:“你是小宝的亲娘,血脉断不了。你想孩子、念孩子,随时可以去学校看他,他放假愿意见你,你们母子俩正常见面相处,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会拦着。人之常情,我们懂,但是——”
翠翠语调微微一沉,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:“你要是再心存侥幸,去镇上闹、去街上扯旧事、毁我们家名声,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刘梅终于缓缓转过身子,脸上的讥讽笑意彻底敛得干干净净,眼底满是警惕和不悦: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翠翠迎着她紧绷的目光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家常事实,却字字诛心:“没别的意思,丑话说在前头。小宝还要高考,日后考学、考公、找正经工作,全都要过政审。我们一家人本本分分,无错无案底,什么都不怕查,可你不一样。你当年那张卖身契,至今还好好揣在我手里。你要是安安分分过日子,我这辈子都不会拿出来。可你但凡再敢闹一次、惹一次事,我立刻交到镇派出所。一旦落下案底、沾上污点,影响的是小宝一辈子的前程,你自己掂量,你一时泄愤撒泼,值不值得毁了你亲儿子的一生。”
这几句话,直接堵死了刘梅所有的退路。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方才的嚣张、讥讽、蛮横一扫而空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唇反复哆嗦颤动,半天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她可以不要脸、不怕闹、不怕丢人,可她唯独不敢赌小宝的前程。
翠翠太懂她的软肋,句句戳在她最不敢触碰的地方,拿捏得死死的。
她张了好几次嘴,想要争辩、想要骂人,可话到嘴边,全都堵得死死的。她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用,怎么辩都辩不过翠翠,怎么闹都占不到一点便宜。
眼前这丫头年纪轻轻,心思缜密、嘴稳理正,条条规矩摆得明明白白,把她所有撒泼闹事的后路、所有纠缠不休的余地,彻底堵死了。
憋了半天,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直冲头顶。
她说不过翠翠,不敢跟翠翠硬刚,所有的憋屈、不甘、怨气,尽数撒向了旁边始终沉默的张铁钢。
张铁钢自始至终站在一旁,垂着头、抿着嘴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默认了翠翠所有的话,默认了所有的规矩,全程懦弱退让、一点担当也没有。
刘梅死死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气,终于咬牙狠狠吐出一句:“张铁钢!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!一辈子窝窝囊囊、优柔寡断!遇事只会躲在女儿身后,让一个小辈出头跟我掰扯!你这辈子,除了委屈我、亏欠我,你还会干什么?!”
这句话又狠又冲,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,狠狠砸在院子里。
张铁钢身子微微一僵,头垂得更低,脸色灰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骂完这句,刘梅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,总算稍稍出了几分。
她不再看父女俩任何一人,也不再多说半句废话,狠狠攥紧肩上的包袱带子,转身抬脚就走,只留下院子里面面相觑的父女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