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从张家村出来,压根没急着去找赵大刚。
她兜里揣着刚到手的一千块钱,厚厚一沓票子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,却半点阻挡不了心里的憋屈。整整一上午,她就在镇上的街面上来回转悠,看着像是闲逛,实则眼睛一刻也没闲着。
街边一间间铺子挨排看过去,哪家顾客多、哪家冷冷清清、卖的东西好不好、定价高不高,她全都默默记在心里。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打量,可走着走着,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街边墙上、店铺门板上那些招租、转让的红白纸条勾住了魂。
她心里原本模模糊糊的翻身念头,一点点被街上的景象撑得越来越清晰,越琢磨越火热。
镇上做山货买卖的铺子她挨个逛遍了,压根没有专门的山货店,全是普通杂货铺顺带摆几样撑场面。货架上的木耳干瘪发柴、蘑菇颜色发暗、干果掺着不少碎渣,品相差劲就算了,售价还死贵。
跟赵大刚老家深山里收来的正经山货根本没法比。那些新鲜的松蘑、厚肉木耳、饱满的山核桃、风干野味,成色地道、干货十足,随便摆出来都能碾压镇上这些次品。
刘梅心里瞬间拿捏住了门道。
赵大刚这人虽然没有远大的理想,安于现状,可他扎根深山,收山货的路子又多又稳,货源质量是镇上比不了的。只要自己能拉上他合伙,拿一批正经好货来镇上摆摊开店,根本不愁卖,绝对能吸引大把顾客。
有了路子,有了货源,她就能自己赚钱立住脚跟,再也不用看张家村那些人的脸色过日子。
心里揣着这份盘算,刘梅更认真了,顺着街道一间间比对铺面。镇东头的铺子宽敞开阔,就是位置太偏,人流量稀少,做买卖不占优势;镇西头热闹繁华,人来人往最是兴旺,可租金高得吓人,她手里这点本钱根本扛不住;南街好几间贴着招租红纸的门面,她趴在门口探头张望许久,在心里粗略算了租金、水电、回本的账目,还是觉得不划算。
一路琢磨着走到北街,她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左手边是一间老式游戏厅,门头招牌褪色发白,边角都卷了边,看着开了不少年头。透过大块玻璃窗,能清晰看见里面摆着几台老式游戏机,屏幕亮着五颜六色的光影,光影忽闪忽闪的,只是店里空荡荡的,不见半个顾客。
游戏厅隔壁隔了一堵矮墙,单独空出一间小门面,门板半掩着,玻璃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上头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,毛笔写的出租二字褪色发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
铺子不大,就窄窄一小间,估摸也就十来个平方,不大不小刚刚好。可位置是真的绝,紧挨游戏厅,斜对面就是镇上的供销社,往前几步就是全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。
平日里赶集、逢集人山人海,放学的学生、赶集的村民、上街置办东西的路人,源源不断的人流,压根不用愁客源。
刘梅缓步走到铺子窗前,踮着脚透过落灰的玻璃往里细看。屋里空空荡荡,什么家具都没有,房子看着陈旧了些,但户型周正、干净利落,简单收拾一下就能直接开张。
她心里快速盘算起来。
这么好的地段,租金肯定不便宜。可她手头总共就一千块本钱,还要留出大头用来进山收山货、囤货,能拿来付房租、押金的钱少之又少,一分都不敢乱花。
正对着空铺暗自琢磨、纠结利弊的时候,旁边游戏厅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身来,嘴里叼着半截烟,烟雾缭绕。他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套着一件旧夹克,眼神溜溜的,带着常年守街做小生意的精明市侩,上上下下把刘梅仔细打量了一遍,这人正是孙老板,可是刘梅并不认识。
“大姐,看铺面租房呢?”男人开口问道,语气熟络又随意。
刘梅闻声转过头,神色平静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,随便看看。”
她刻意不多说话,不露底细,打算先摸清楚情况再说。
男人吐出口淡烟,身子往门框上一靠,摆出一副闲散唠嗑的模样,主动搭话:“你可真有眼光,就这间铺子,整条街都难找的好位置。挨着我这游戏厅,每天放学一堆学生来回晃,逢年过节赶集的人更是挤不动。你不管是卖小吃、卖干货、卖零碎杂货,只要东西不差,稳赚不赔。”
刘梅心里微微一动,越发觉得这个铺面合适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随口问道:“大哥,这铺子是你自家的?”
男人连忙摆了摆手,笑得圆滑:“那可不是。房东是县城的吴老板,常年住县城,镇上的铺子基本不来看管。不过大姐你放心,我在这条街开了好几年店,跟房东熟得很。你要是真心想租,我帮你搭个话、砍砍价,保准给你弄个实在价,不吃亏。”
刘梅眼神暗了暗,心里暗自犯嘀咕。
一个守着游戏厅的小老板,跟远在县城的房东能有多熟?多半是随口客套,想借机攀关系、探自己的底细。她心里门儿清,却没有当场拆穿,只是浅浅笑了笑:“不急,我就是先看看行情,心里有数再说,过段时间再定。”
“没事没事,先看看总归稳妥。”男人随手摘下嘴里的烟头,弯腰按在地上掐灭,鞋底来回碾了两下,瞬间变得格外热络,“这会儿还没到放学点,街上冷清,我店里也没人,大姐进来坐会儿喝口水,歇歇脚再逛。”
刘梅本来打算转身走人,可转念一想。
这人在镇上老街守了好几年铺子,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,消息最灵通。自己初来乍到,想在镇上开店立足,多跟本地人聊聊,总能探听到一些租金行情、客源喜好、街坊底细,说不定还有能用得上的消息。
权衡几秒,她便不再推辞,跟着男人抬脚走进了游戏厅。
店里空间狭小,密密麻麻摆了五六台老式游戏机,屏幕光影不停闪烁,光线忽明忽暗。眼下确实没有半个客人,安安静静的。
男人十分热情,麻利搬来一把折叠小板凳让她坐,又拿搪瓷缸倒了一杯茶水。水里飘着细碎的茶叶沫子,茶水颜色寡淡,味道清淡,几乎跟白水无异。刘梅也不挑剔,伸手接过来,轻声道了句谢,慢慢抿了一口。
男人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一副纯粹唠闲嗑的模样,率先开口搭话:“大姐看着面生,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人吧?”
“我是张家村的。”刘梅捧着茶杯,语气平平,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,刻意保持距离。
“哦!张家村的!”男人瞬间来了兴致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往前凑了凑身子,压低了声音,一副要讲大八卦的神秘样子,“那你肯定认识镇上开家具店的张铁钢吧?他不就是你们张家村出来的?”
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刘梅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顿了一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