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万万没想到,随便遇个街边老板,张口就能提起张铁钢。心头猛地一跳,可多年隐忍的性子让她瞬间稳住了神色,眼皮都没多抬,语气淡得不能再淡:“嗯,认识,一个村的。”
这下彻底勾起了男人的话匣子,他往后一靠,换了个二郎腿的姿势,脸上挂着十足的看热闹笑意,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:“那你肯定知道他家最近的热闹事吧?这两天整个镇上都传遍了!说是他之前的媳妇回来闹,结果被他闺女拿张什么纸,硬生生给撵走了!”
“你是本村人,内情肯定比我们外人清楚,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?”
刘梅微微垂下眼皮,指尖轻轻贴着杯沿慢慢摩挲。
她沉默了好几秒,心里飞快盘算。
这人压根不知道,他嘴里被赶走的可怜前妻,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自己。他只把自己当成看热闹的同村外人,肆意唠着别人家的是非。
她若是当场挑明,保准会被这人当成新鲜谈资,日后传遍整条街;可若是不说话,顺着他的话听下去,反倒能摸清外人眼里张家村这件事的版本,看看旁人到底怎么看张铁钢、怎么看翠翠,也能听听旁人的公道话。
没等她琢磨完,对面的男人早已迫不及待,自顾自唾沫横飞地接着编排,语气里满是不平和嘲讽:“我跟你说实话,那张铁钢看着老实本分、一脸忠厚,实则心眼多得很,刻薄又自私。早些年落魄的时候啥也不是,全靠原配媳妇吃苦持家、撑着家里。后来靠着家具店发了点小财,立马就翻脸不认人,把糟糠妻踹了,又娶了个寡妇进门过日子。最过分的是最后那一出!人家原配在他家任劳任怨十几年,最后就被他家闺女一张破纸打发,就给了一千块钱!打发要饭的也没这么寒酸吧?真是富贵就忘本,太不近人情了!”
男人越说越激动,添油加醋,把张铁钢塑造成忘恩负义、薄情寡义的负心汉,把翠翠说成仗势欺人、冷血无情的丫头。
刘梅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,心里积压多日的委屈、不甘、怨气,一点点翻涌上来。
她憋屈了这么久,在张家村被人人指责、被翠翠拿捏、被张铁钢扫地出门,满心怨气无处发泄。此刻听着陌生人为自己抱不平、数落张家父女的不是,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浑身都松快了不少。
男人越讲越起劲,越说越离谱,咂着嘴继续吐槽:“还有他那个抱来的闺女,更是不懂事!自己来路不明,不知道掂量分寸,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凭据,就敢明目张胆地把长辈往外赶。换做是我,被这么欺负……”
“大哥。”
刘梅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直接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吐槽。
“你说的那个被赶走的前妻,就是我。”
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,瞬间让热闹的闲谈戛然而止。
男人正说得眉飞色舞、唾沫横飞,嘴巴张着,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,足足愣了好几秒,脑子都没转过弯来。
他瞪大双眼,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刘梅,看着她平静的脸色、淡然的眼神,脸上八卦看热闹的笑容瞬间僵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尴尬。
他慌忙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讪讪地赔笑:“哎哟大姐!对不住对不住!我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,瞎咧咧惯了!真不知道是你本人在这儿,我刚才那些话……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!”
刘梅轻轻摆了摆手,脸上半点恼怒的神色都没有,反倒淡淡笑了一下:“没事,你没说错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将手里的空搪瓷杯轻轻放在桌上,眼神清亮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:“张铁钢确实不是什么厚道人,我也是实打实被他们父女俩逼出来的。不过没关系,一时得失不算什么。日子还长着呢,谁能笑到最后,谁才算真赢,现在下定论太早了。”
这话落地,带着隐隐的不甘和暗藏的野心。
对面的孙老板也是人精,瞬间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他眼神一闪,原本的尴尬瞬间散去,眼底立马涌上精明的精光,像是嗅到了商机和热闹,连忙起身凑上来,热情相送。
“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,你多担待。”他一边赔笑,一边不忘重新拉拢关系,“不过刚才说的那间隔壁铺子,我真心觉得适合你。你要是真想开店,我铁定帮你跟房东谈个最低价,绝对划算!以后你在镇上有啥打算、有啥难处,尽管过来找我。我姓孙,在这条街混了好几年,人脉熟、路子广,啥事都能帮你搭个手。”
刘梅走到游戏厅门口,停下脚步,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间落灰的空铺面。
正午的阳光刺眼透亮,打在玻璃上折射出晃眼的光,她微微眯起双眼,眼底情绪沉沉,藏着没人看透的心思。
“行,孙老板,我再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她淡淡应了一句,微微点头,随即转身迈步离开,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。
孙老板站在门口,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口,脸上的客套笑容才慢慢敛去。
他慢悠悠掏出一根烟点燃,深吸一口,烟雾缓缓吐出,眼神沉沉地盯着隔壁那间空铺子,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他刚才一通八卦,看似无心闲聊,实则早把刘梅的处境、脾气、不甘摸得七七八八。
被前夫扫地出门、手里有点本钱、憋着一口气想翻身、还打算在镇上开店立足……
这女人心里藏着怨气、憋着野心,摆明了是不肯罢休,往后铁定还要跟张家父女纠缠不休。
孙老板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张铁钢的家具店在镇上生意红火,早就有人看着眼红。如今这下可好,张家的旧人翻身归来,憋着劲要折腾,这条安稳了许久的老街,往后怕是要有好戏看、有热闹可凑了。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底满是算计。
人人各有心思,各藏鬼胎。镇上的这潭水,马上就要彻底搅浑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