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翠翠她们想的差不多,大宝这次回来并不知道刘梅回来了,可是他俩在村里早就见过面了……
天色一点点擦黑,暮气沉沉地压下来,把整片田野都笼得灰蒙蒙的。
大宝一路颠簸,总算踩在了张家村的土地上。
他从外地坐长途大巴赶到镇上,又在镇口拦了辆老乡的拖拉机,在后斗里颠颠簸簸晃了一个多钟头。土路坑洼不平,一路尘土飞扬,吹得他满身灰,后背的双肩包沉甸甸压着肩膀,里面就几件换洗衣物,是他这几年在外漂泊的全部家当。
几年没踏过故土,眼前的村子看着既熟悉又陌生。
进村的土路还是老样子,被常年的日头晒得发白,坑坑洼洼、高低不平,走起来硌脚。
他这次临时回乡,谁都没有提前告知。
不是不想打招呼,是这些年漂泊在外,早就没了能好好报平安的人,娘回家没回家不知道,小宝年纪还小。这几年他辗转南方好几个城市,干木工、打零工,居无定所,四处奔波。刚出去那两年,他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家里,时不时写封信寄回来。可家里地址没变,他的落脚地却一换再换,寄出去的信迟迟没有回音,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收到。
日子一久,心里那股浓烈的牵挂,就这么一点点被陌生城市的风雨磨淡了。后来他只逢年年底寄一封短信,简简单单报个平安,说自己在外一切安好,过年就不回来了。
可所有寄回老家的信件,全都石沉大海,从来没有只言片语的回信,因为他的住址经常换。
后来自己租了房子,彻底安定下来,让他慌了神的是这几个月,他照常寄出几封家书,没隔几天,信件就原样退了回来。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,清清楚楚四个字——查无此人。
那天他攥着这封退信,在外地的邮局门口站了好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查无此人?
好好的家,好好的亲人,怎么会查无此人?他心里乱糟糟的,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停冒出来。是爹搬走了吗?还是家里出了变故?难不成是娘回来了,家里闹了天大的矛盾?越琢磨越不安心,悬着的心彻底落不下来。当天他就跟工头辞了活,结了工钱,买了回乡的车票,归心似箭,只想立刻回来看看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一路磕磕绊绊,总算走到了老宅门口。
此刻天已经彻底黑透了,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,比他记忆里破败了不少。
可就是这破旧的门缝里,正透出一线微弱昏黄的灯光。
这束光,让悬了一路心的大宝,瞬间定了定神。家里有人!
他站在院门前,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激动,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不少。他抬起手,轻轻在老旧的木门上叩了三下。
力道不重,落在寂静的黑夜里,却格外清晰响亮。
门内很快传来动静,是踩在泥土地上的脚步声,急促又慌乱,一步步朝门口靠近。
下一秒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门槛后头,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从侧脸打过去,把那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。女人身形枯瘦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,整个人看着干瘪单薄,像一株熬干了水分、被风雨摧残许久的野草。
大宝愣愣地站在原地,瞬间僵住了。
虽说好几年没见,可这张脸刻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,刻骨铭心。哪怕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、老了一大截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两鬓还悄悄爬上了缕缕白发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,可眉眼轮廓,分毫没变!
他压根一点都没想过,刘梅竟然回了老宅,还就在这里等他。
巨大的意外涌上心头,他嗓子一紧,干涩得厉害,几乎是颤抖着,低声喊出两个字:
“娘?”
这一声呼唤,沙哑又低沉。
他走的时候,刘梅虽说日子过得粗糙辛苦,好歹面色丰润,看着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。可眼前的母亲,苍老憔悴得让他心口发堵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。
刘梅死死盯着门口这个高高壮壮、褪去少年稚气、彻底长成大人的年轻人,怔怔看了好几秒。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了大宝的胳膊。
“大宝?!真是我的大宝?”
刘梅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猝不及防的惊喜,转瞬又哑了下去。
“你回来了!你咋回来了?你可算回来了啊……”
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念叨,哭声压抑又委屈,眼泪不停往下掉,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,生怕稍稍松手,这个盼了多年的孩子就会再次消失不见。
大宝被她攥着站在原地,心口堵得满满当当,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,又酸又闷,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。他喉结反复滚动,缓了好半天,才勉强挤出声音:
“娘,我之前一直给家里写信,全都退回去了,上面写着查无此人。我心里不踏实,不知道家里出了啥事,就赶紧回来了。”
不提还好,一听这话,刘梅的哭声更凶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,说话断断续续、哽咽不止:
“你爹……你爹跟我离婚了,这老宅也不让我住……我本来就要走了,再也不回这个家了……还好你回来了,还好你赶回来了……”
大宝脑袋嗡的一声,彻底懵了。
离婚?被赶出老宅?
短短几年光景,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,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天翻地覆的变故,是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的。
他连忙反手扶住母亲的手臂,触手全是硌人的骨头,单薄得让人心疼。他压下心里的震惊和酸涩,柔声劝着:
“娘,先进屋,外面风大,凉得很,咱们进屋慢慢说,我回来了,肯定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了。”
说着,他小心扶着刘梅往院里走,回身顺手带上了吱呀作响的院门,隔绝了院外沉沉的夜色和晚风,大宝暗暗发誓,一定要给母亲讨回公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