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,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大宝感觉屋子以前更加破旧了,还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。
大宝挨着八仙桌坐下,刘梅立刻坐到他对面,双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,不肯松开半分。积压了几年的思念和委屈,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,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追问着,语速又急又快,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牵挂、没问出口的话,一次性全都补回来。
“路上累不累?吃饭了没有?看着瘦了好多,在外面是不是遭大罪了?”
“这几年在外面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“这次回来……还走不走了?”
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,满是小心翼翼的牵挂。
大宝耐着性子一一应声,说路上还好,已经吃过饭了,在外面一切都能应付,没受什么委屈。
说到最后,他看着母亲通红浮肿的眼眶,看着她苍老憔悴的模样,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,满是愧疚:“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多事,要是早知道,我绝对不会拖到现在,早就回来了。”
刘梅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她把儿子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,嘴唇不停哆嗦,哽咽了许久,才挤出一句满心愧疚的话:
“大宝,是娘没用,娘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这个家……好在你回来了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。”
大宝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用力,稳稳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,默默安抚着她。
刘梅攥着大宝的手,断断续续哭了许久,汹涌的情绪才慢慢压下去。
眼泪打湿了大宝的手背,凉丝丝的,她胡乱抬起袖子,在脸上狠狠抹了两把,又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,硬生生把快要涌上来的哭声咽下去。
屋里静了好几秒,她才哑着嗓子,缓缓开了口。
“大宝,你爹跟我的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大宝低头喝了一大口凉水。
“我走那会儿,家里好好的,啥变故都没有。后来我一封一封往家里写信,从来没收到过回信,外头的日子又忙又乱,家里的事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。爹跟你,到底是怎么闹成这样的?”
刘梅眼皮垂得低低的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爹跟那个肖云芳,趁我当年外出打工不在家,背地里就勾搭到一块儿了。那时候我跟他还没离婚,还是正经夫妻,他俩就明目张胆住到一起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猛地抬眼,眼眶瞬间又红透了,声音控制不住发颤:“趁着我打工不在家,偷偷跟我办了离婚,等他把离婚手续办利索,我从外头回来,一切都晚了。他翻脸不认人,硬生生把我赶回这破房子,一分钱都不肯给我花。”
“还有你翠翠姐!”刘梅语气里多了几分憋屈的恨意,“她手里捏着一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纸,说是当年卖她的凭据,就拿这个死死拿捏我、威胁我。放狠话说我要是赖着不走,就直接把我送派出所去。”
她越说越心酸,声音一点点沉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在外头颠沛流离好几年,罪受够了,苦吃尽了,满心想着回自己家踏实过日子,结果连自家的大门都踏不进去。”
“最后你爹狠心,扔给我一千块钱,就想把我这辈子打发干净。就连这老宅子,也不让我住了,说好明天就过来收钥匙、赶我走。”
她抬眼望着面前唯一的儿子,眼底满是无助和悲凉:“娘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,活到现在,就剩你这么一个依靠,小宝年纪小,指望不上,何况小宝在张铁钢身边,你爹整天说我的坏话,小宝跟我也不亲了!要是连你都不在我身边,娘真的没活路了。”
说完,新的眼泪又滚了下来,她满心都是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大宝的眼里、耳里、心里,全是刘梅憔悴落泪的模样,全是她口中那些刻薄绝情的事。
张铁钢婚内变心、狠心赶人、绝情打发一千块钱了事;翠翠拿着一张旧凭据,步步紧逼、百般刁难。
一股滚烫的怒火从心口猛地窜起来,顺着血脉烧遍全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难受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外漂泊的这几年。天南地北四处跑,工地上风吹日晒,木工活又累又磨人,再苦再累、再受委屈,他都咬牙扛着没抱怨过一句。夜里躺在闷热嘈杂的工棚里,别人都在打牌闲聊,他常常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家。
那时候他心里揣着最大的盼头——好好攒钱,好好学手艺,熬出个头,早点回家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一家人和和美美团聚。
可他拼尽全力撑过来的这几年、心心念念盼着的团圆,到头来全成了笑话。
家散了,爹娘离了,亲娘被赶得无家可归,受尽磋磨。他在外头所有的坚持和念想,一瞬间彻底崩塌、碎得彻底。
大宝猛地站起身,动作又急又猛,凳子腿在泥土地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,打破深夜的寂静。
“我去找他们!”
“我当面问问张铁钢!他凭这么欺负你!凭这么绝情!我再问问翠翠!她到底有什么资格、什么脸面,步步逼自己长辈!”
怒火冲得他脑子发涨,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,脚步急促,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只想立刻去找他们讨个公道。
“大宝!你站住!不能去!”
刘梅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来,拼尽全力扑过来,死死拽住他的胳膊。她看着瘦弱单薄,此刻手上的力道却重得惊人,牢牢攥着他的衣袖,半点不肯松开。
她又急又怕,带着浓重的哭腔,拼命阻拦:“你现在千万不能过去闹事!真的不能!”
大宝脚步一顿,低头死死看着她,心里不明白,这都到了这时候了,娘怎么还护着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