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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4章 反目成仇

    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大宝脸上,眼底的怒火清清楚楚,额角的青筋隐隐绷着,整个人憋得快要炸开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能去?你是我亲娘!他们把你逼到这份上,步步赶尽杀绝,我凭什么不能去讨说法!”


    刘梅仰着头,死死盯着他的脸,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叮嘱,又急又稳:“你听娘的!明天一早,张铁钢和翠翠就要过来收钥匙、收房子。他们压根不知道你回来了!只要他们不知道你在家,我就能再多拖几天,慢慢盘算后路。可你要是今晚冲过去闹一场,让他们知道你回来了,他们一定以为是我特意把你叫回来闹事的!到时候他们有了防备,指不定还要怎么栽赃算计我们母子!”


    她缓了一口气,接着说,“你今晚务必忍住这口气!明天天不亮,你就悄悄从后门躲出去,藏到村后沟坡那边,千万别让他们撞见。等他们过来收完钥匙、彻底不回来了,你再露面去镇上找他们。到时候你就装作刚回乡的样子,一口咬定从没见过我、啥都不知道,让他们以为你完全不清楚家里这些烂事!”


    刘梅急促喘了两口粗气,眼神格外坚定,盯着他的眼睛说,“大宝,做人做事,得沉得住气。一时冲动闹起来,只会白白吃亏,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。现在他们占着理、握着主动权,我们硬碰硬,只会落得一身不是。娘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,就是沉不住气、遇事冲动,才被人拿捏拿捏、步步吃亏!你千万别学我!”


    大宝立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胸口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,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,满心憋屈无处发泄。


    低头看着眼前的母亲,那张原本就枯瘦的脸,被泪水泡得憔悴不堪,皱纹爬满脸颊,再也没有半点当年的模样。


    她说“沉得住气”三个字的时候,眼神尖锐。


    他心里的火气还在翻涌,可终究是慢慢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沉默半天,他喉结重重滚动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……行。我听你的。”


    见他终于冷静下来,刘梅才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,退后半步,抬手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痕。


    “今晚你就住东屋。”她语气恢复了平静,细细交代着,“炕上被褥旧是旧点,也能将就睡一晚。明早务必赶在天亮之前动身,悄悄躲出去,躲去村后沟坡。等他们父女俩走远了,你再回来。”


    大宝轻轻点头,他拎起脚边的双肩包,转身走进的东屋。


    推开老旧的木门,吱呀一声轻响。屋里黑漆漆一片,密不透风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他摸黑挪到炕边,把背包放到炕头,伸手摸了摸炕面和褥子。被褥又硬又潮,摸上去冰冰凉凉,一看就是好几年没收拾、没晾晒过。


    他随手抖了抖被褥,简单铺平,扯过薄被搭在身上,和衣躺了下去。


    漆黑的屋子,寂静的深夜,他却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

    西屋那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动静,听得格外清晰。刘梅在默默收拾零碎行李,应该是在整理明天要带走的东西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西屋的动静彻底停了,灯火也随之熄灭。


    整座老宅院,彻底陷入死寂。


    大宝依旧睁着眼,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


    脑子里乱糟糟的,无数画面来回翻涌。


    全是刘梅泪眼婆娑、受尽委屈的模样,是她枯瘦紧绷、满心绝望的样子,还有她死死攥着他衣袖、叮嘱他隐忍的模样。


    可与此同时,记忆深处的画面也不断冒出来。


    小时候冬天大雪,他半夜发高烧,烧得浑身滚烫、意识迷糊。是沉默寡言的张铁钢,二话不说背起他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连夜走山路送他去镇上卫生院。


    那时候的父亲,脊背宽厚结实,走路稳稳当当,全程不吵不闹、不喊累不抱怨,只一心护着背上的他。他趴在父亲温暖的后背上,心里满是踏实安稳,笃定这辈子有爹可依、有家可归。


    还有年少的翠翠,比他年长两岁,懂事又贴心。


    这些温暖的过往,都是真的。


    可如今亲人反目、骨肉对立,也是真的。


    他辗转反侧,熬到后半夜,才勉强浅浅合了眼。


    天还未透亮,灰蒙蒙的晨雾笼罩四野,刺骨的凉意浸透被褥,他直接被冻醒了。


    坐起身听了听没有动静,西屋安安静静,应该刘梅还在休息。


    大宝不敢耽搁,轻手轻脚穿鞋起身,背上背包,悄无声息推开大门,闪身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他顺着屋后的地沟快步往前走,找了个隐蔽的土坡蹲下身,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,目光死死盯着老宅的方向,静静等候。


    约莫一个多小时过后,天色渐渐亮透了。


    远远的,村口方向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
    张铁钢骑着他那自行车,后座上坐着翠翠。


    两人到老宅门口停下车,推门径直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大宝蹲在土坡后方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望着那扇敞开的院门,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。


    他多想立刻冲出去,站在他们面前,当面问清楚所有恩怨纠葛,问张铁钢为何薄情寡义,问翠翠为何步步相逼。


    可他死死咬住牙,攥紧拳头,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冲动,稳稳蹲在原地,分毫未动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小时,院门再次被推开,刘梅背着小包袱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张铁钢和翠翠一前一后走了出来,翠翠手里多了一把老旧的铜钥匙,随手揣进了衣兜。


    张铁钢推着自行车,两人步伐平稳,不紧不慢沿着村口土路,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。


    确认人彻底走远、看不见踪影了,大宝才缓缓从土坡后站起身。


    他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满的泥土,挺直脊背,回头望向身后的老宅。


    三间破旧的老瓦房,残缺的瓦片,冷清清的烟囱,没有半点烟火气,荒凉又孤寂。
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子,转过身,抬头望向通往镇上的大路。


    所有的账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是非对错,他亲自去算,亲自去弄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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