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三垂下眼,沉默了好几秒。他拄着拐棍转过身,朝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后山上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,灰蒙蒙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
“他还在山里。”李老三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去年我还见过他一回。背驼了,头发全白了,一个人住在那个山洞里,很少下来。”
翠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找了这么久的人,托了这么多人打听的人,原来就在这座山里。就在这座她当年逃命时翻过的山里。就在这座她刚刚经过的山里。
“大伯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能带我去找他吗?”
李老三转过身来看着她。他看了几秒,慢慢点了点头:“行,我带你去,不过你可不要抱多大希望,因为他这个人,一出去就是好几天,在家待着的时候不是很多。”
李老三说走就走。他进屋换了双结实点的布鞋,又往兜里揣了烟袋荷包,拄着拐棍就出了门。李老太太追出来往翠翠手里塞了壶水,又叮嘱了几句“路上小心”“别走太快,你李叔腿脚不好”,才放他们走了。
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。陈文熙跟在最后面,手里拎着一兜子从车上拿的饼干和水,步子放得很慢,时不时伸手扶李老三一把。李老三走惯了山路,虽然拄着拐棍,脚下倒还算稳,只是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喘几口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山路拐过一道弯,翠翠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山坡上,一棵老松树底下,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可翠翠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站在山路中间,看着那个洞口,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似的,脚底下生了根,一步都迈不动。
就是这里。当年她从枯井里爬出来,顺着地道钻出来,就是这个洞口。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洞口的形状,那块凸出来的石头,旁边那棵茂盛的松树。她在这个山洞里待了整整一夜,老赵头给她炖了一锅兔肉,给她盖了一件羊皮袄,守了她一整夜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他带着她从这个洞口出去,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送她出山。
翠翠站在洞口外面,听着风声从藤蔓缝隙里穿过去,发出细细的呜咽声,跟当年一模一样,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,胸口堵得厉害,又闷又紧,喘气都有些不痛快。她想往前走,可腿像灌了铅。
陈文熙跟上来,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,脸色白得吓人,顺着她的目光往那个洞口看了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停下来,站在她旁边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李老三也停住了脚步,拄着拐棍回头看了翠翠一眼,没有催她,只是叹了口气,轻声说了一句:“走吧,丫头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,想多了反而不好,赵大山住的地方不远了,我们很快就到了。”
翠翠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硬压下去。她点了点头,迈开步子,从洞口旁边走过去,她没有往里看,她怕看了就走不动了。
三个人继续往山里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灌木和杂草长得齐腰深,有些地方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。李老三走在前面,拐棍拨拉着路边的草,嘴里念叨着“这边走,这边走”,步子虽然慢,可路记得清楚。翠翠跟在他后面,陈文熙断后,三个人踩着落叶和碎石,一步一滑地往山上爬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山里的天色暗得比平地上快,树影拉得老长,把整条山路都笼在一片昏黄的暗影里。翠翠走得脚底板发烫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,可她一声都没吭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快到了,就能见到赵大山了。
李老三忽然停住了脚步。他抬起拐棍往前指了指:“到了,就是那儿。”
翠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前面的山坡上,一片密密的杉树林边上,有两间低矮的小木屋。木屋是用圆木垒起来的,墙缝里塞着黄泥和干苔藓,屋顶搭着厚厚的茅草,被风雨沤成了深褐色。
木屋前面有一小块空地,用石头垒了个灶台,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盖斜着盖了一半。旁边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可没有人。
木屋的门半掩着,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子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掀起来。灶台是冷的,锅底没有火星,烟囱里也没有烟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只鸡都没有。
翠翠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两间空落落的木屋,胸口那团东西忽然松了一下,又紧了起来。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李老三。
李老三皱起眉头,拄着拐棍走到木屋前面,伸手掀开那块布帘子往里瞅了一眼。屋里黑洞洞的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。一张木板搭的床,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张旧褥子。墙角有一口水缸,缸盖上搁着半块干饼子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在。”李老三退出来,站在门口,朝四面山坡望了一圈。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大山!赵大山!”
声音在山谷里荡了几个来回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没有人应。
李老三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他皱起眉头,嘴里嘀咕着:“这老东西跑哪儿去了?平时这个人出去打猎,一去就是三两天,哎,看来今天可能白跑一趟了……”
翠翠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间小木屋,心里翻来覆去地翻涌着。她走了这么远的路,翻了这么高的山,终于站在了这里。她离赵大山只有几步之遥——他的屋子、他的锅灶、他的柴火、他的床。可她就是找不到他。那扇半掩的门后面,只有一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陈文熙把拎来的那兜饼干和水搁在灶台上,走到翠翠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急。他住在这儿,总会回来的。咱们等一等。”
翠翠知道,赵大山今天很大可能不回来了,因为他说过山里有好几个临时歇脚的地方,这么晚了,真的是白来一趟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