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正在店里核对账目,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粗哑的声音,“翠翠,这里是翠翠的店铺吗?”
这声音隔着数年光阴,依旧刻在她心底,清晰得分毫未差。
翠翠手里的笔骤然停住,心头猛地一颤,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当年深山里的那段绝境岁月。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、最无助的日子,也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恩情渊源。
是赵大山出现救了她。
那个独居深山的老猎人,心肠最是善,一步步领着她走出深山,把她送回有人烟的人世,给了她一条活路。
这份救命之恩,不是举手之劳,是再造之恩。
翠翠几乎是本能地抬头,视线直直落在来人身上。
门口站着的正是赵大山。
几年未见,老人苍老了太多。头发尽数花白,乱糟糟贴在头顶,是常年风吹日晒、吃苦受累刻下的痕迹。皮肤黝黑干裂,一身旧布褂,一看便是一路徒步赶来的。
他脊背比从前更佝偻,身形单薄孤寂,站在那里,沉默又局促。
翠翠再也坐不住,,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。几步走到老人面前,紧紧握住了赵大山粗糙冰凉的手。
“大叔!”翠翠眼泪流了下来,“真的是您!我一直记着您,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进山谢谢您!那天我去了,没有见到您,真没想到,您今天会亲自过来!”
赵大山被她紧紧握着双手,原本一路赶路的疲惫,瞬间消失殆尽,低头看着眼前的翠翠,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。
眼前的姑娘眉眼舒展,整个人落落大方、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怯懦。
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,瘦小单薄、面黄肌瘦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,如今短短数年,她彻底变了模样,活得体面、踏实。
“丫头,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”赵大山嗓音沙哑,“几年不见,出息多了,看着你过得开心快乐,大叔心里真的高兴。”
“我能有今天,全是托您的福。”翠翠用力摇头,握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,“大叔,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您。当年我被困山里,走投无路、必死无疑,是您好心救我,送我出山。没有您,我早就没了性命。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都记得,一辈子都不敢忘。”
“都是分内的良心事,遇见了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小命没了。都过去了,不用总挂在心上。看见你平安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翠翠扶着他走进屋里,“大叔,您肯定是从山里走路过来的对不对?几十里山路,坑坑洼洼、又远又难走,您年纪这么大了,怎么舍得这么折腾自己?肯定累坏了吧?”
她太清楚山里的路,崎岖陡峭、碎石遍布,年轻人走一趟都累得腿脚发酸,何况是年过花甲、孤身赶路的老人。
赵大山轻轻叹了口气,:“没事,山里人走惯了山路,身子骨还算硬朗,这点路累不倒我。就是心里有事,实在搁不住,一夜睡不着,天不亮就动身赶路了。”
翠翠连忙将人扶到座位上坐好,又快速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,“大叔,您先喝点水歇歇,慢慢说,不急。”
赵大山接过水杯,沉默了许久,像是在鼓起勇气触碰心底尘封二十年、最痛最愧疚的一段往事,
过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抬眼,看着翠翠,“丫头,我这次专门翻山过来找你,前天,李老三特意跑山里我的破屋里找我,他跟我说,前段时间,你打听我的名字、打听我的住处,并且李老三带着去过我家,我出去打猎没有见到。”
“是我,大叔,确实是我进山找您了。”
得到肯定的回答,赵大山眼底情绪愈发复杂,有激动、有震惊、有茫然,还有压抑多年的狂喜。
“李老三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赵大山的声音愈发低沉。“他说,你找人的时候,特意问了一句——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凤的女人,我听完,一整夜都没合眼。”
他怔怔看着翠翠,眼底已经悄然泛红,“翠翠,你跟大叔说实话。你为什么找我?为什么会知道小凤?你又为什么突然打听她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小凤还活着?是不是她让你来山里找我的?”
翠翠清清楚楚知道,眼前这个孤苦半生的老人,并非恶人,只是年少无知、不懂珍惜,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,而后用整整二十年的孤寂与忏悔,偿还当年的过错。
翠翠缓缓点头,“大叔,没错,就是小凤大娘托我来找您的。”
一句话落下,赵大山整个人瞬间僵住,捧着水杯的双手猛地颤抖,他怔怔坐在原地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,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。
二十年的以为天人永隔,二十年的独自悔恨,二十年的夜夜难眠,在这一刻全部崩塌、全部翻盘。
她没死。
翠翠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了赵大山。“赵大娘这些年一直在省城,独自生活了整整二十年,当年她从山里离开之后,无依无靠、满心绝望,一路漂泊辗转到了省城。她吃了数不清的苦,打过各种各样的零工,硬生生熬了下来,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,开了一家小小的木匠铺,勉强维持生计,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。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山里,从来没有忘记过您,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当年的遗憾和愧疚。”
翠翠看了一眼赵大山,接着说,“大娘心里一直记挂着您,记着当年的家,可她不敢回来。她总觉得当年家里离散、孩子丢失、夫妻反目,全都怪她,她满心愧疚,觉得自己无颜再见您,她日日思念、却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,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痛苦,她在外漂泊二十年,看似安稳度日,实则日日活在悔恨和思念里,从来没有真正舒心过一天。”
翠翠停了一下,接着说,“也是前段时间机缘巧合,我认识了赵大娘,听她说起当年往事,说起深山的家,说起失散的孩子,说起您的名字。”
赵大山紧盯着翠翠,生怕落下一个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