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几分钟,翠翠接着说,“我听完大娘的故事,一方面心疼阿姨半生孤苦、一方面记着大叔您当年的救命大恩,想着若你们真的是当年分散的亲人,我一定帮你们破镜重圆!”
“所以前段时间,我特意抽了空,跟着文熙一起进山。我们专门往山里找,四处寻访您的踪迹,一心想帮大娘找到您,替她问问近况、捎句话。”
“我本来还想着后续再抽时间进山,慢慢寻访,早晚能找到您。我万万没想到,李大叔会再次进山把话带给您,更没想到您会这么心急,亲自翻山越岭来镇上找我。”
翠翠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,把所有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。
赵大山浑身僵硬,久久没有说话,心底积压二十年的情绪彻底决堤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老实本分,唯独亏欠了小凤一人,亏欠得彻彻底底。
年少的他,性情粗野、脾气暴戾、不懂体贴、不懂珍惜。
小凤年少孤苦,父母早亡,寄人篱下,唯一的亲人奶奶年迈多病,还有一个嗜赌成性、好吃懒做的无赖叔叔。当年她嫁给他,本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归宿,本以为能得一份安稳安稳,能有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。
可她终究是赌错了。
嫁过来之后,她勤俭持家、任劳任怨、温柔本分,默默操持家里所有大小琐事,可她那个赌鬼叔叔无休止上门勒索钱财,不给就撒泼谩骂,日日搅得家里鸡犬不宁。
那时候的他,愚蠢又混账,从来不会护着自己的媳妇,从来不懂心疼受委屈的妻子。他只会被琐事激怒,只会满心烦躁,只会把所有的火气、所有的怨怼,全部撒在小凤身上。
他日日和她争吵,动辄打骂,让本就孤苦无依的小凤,在这段婚姻里受尽委屈、受尽折磨。
后来女儿小花出生,本是家里唯一的希望,本以为日子能慢慢熬好,夫妻能慢慢和睦。
可命运残忍,祸从天降。
三岁的小女儿,乖巧可爱、软糯懂事,是夫妻俩的心头肉。可就是那短短一瞬的疏忽,小凤出门抓药的片刻功夫,那个丧尽天良的赌鬼叔叔,偷偷溜进家里,把年幼的孩子偷走、卖掉,彻底拆散了一家人。
孩子丢失、奶奶气死、家破人亡。
所有的灾难接踵而至,压垮了小凤,也压垮了这个破败的家。
丢了孩子之后,小凤日日崩溃、夜夜痛哭,满心自责、生不如死。而他,依旧不懂宽慰、不懂包容、不懂心疼,只会一味争吵、一味埋怨,一次次刺伤本就濒临崩溃的妻子。
最后那场争执,他一时失手动手伤了她,彻底碾碎了小凤心底最后一丝念想、最后一丝牵挂。
她心死了,彻底熬不下去了,趁着深夜,默默离开了那个折磨她数年、让她遍体鳞伤的家,从此杳无音信,一走就是二十年。
这二十年里,他日日后悔、夜夜忏悔。
他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守着破碎的过往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孤独度日、自我惩罚。他走遍深山所有村落,年年寻妻寻女,年年一无所获。
无数个深夜,他独坐灯前,一遍遍回想小凤的温柔、隐忍、委屈、无助,回想自己当年的混账、暴戾、刻薄,愧疚啃噬心肺,让他生不如死。
他一直以为,小凤早已恨透了他,早已不在人世,早已彻底放下所有过往、彻底遗忘了他这个人。
可万万没想到。
她活着。
她从未真正恨透,从未真正遗忘,还心心念念托人打听他的消息。
赵大山声音嘶哑哽咽,“是我对不起她……全是我的错……当年是我混账、是我糊涂、是我不懂得惜福、不懂得疼人。她这辈子太苦了,从小苦、嫁人苦、离家更苦……所有的罪,都是我间接让她受的。”
“我以为我这辈子,再也听不到她的消息,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翠翠静静看着他,“大叔,赵大娘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您。她只是愧疚孩子走失,只是过不去心里的坎。她惦记您二十年,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您。”
赵大山抬起通红的双眼,“丫头,告诉我……她这些年在省城,过得苦不苦?有没有人照顾?有没有受过欺负?她一个女人在外漂泊二十年,一定很难很难吧?”
翠翠点点头,“很苦,真的很苦,大娘从不跟人诉苦,从不对外人卖惨,所有委屈磨难全部自己扛。她一个女人,没有依靠、没有家底、没有亲人,初到省城时身无分文,从最底层的苦活累活做起,洗碗、打杂、缝补、做工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罪都受过。”
“后来凭着自己的努力,攒了一点积蓄,开了一间找木匠铺,一点点站稳脚跟,勉强养活自己。”
“她外表看着平静,实际心底的结二十年从未解开,日日活在思念和自责里。她最大的遗憾,就是当年没能护住孩子,最大的愧疚,就是当年没能好好跟您把话说开。”
赵大山听得肩膀微微颤抖,“是我害了她……是我亲手毁了她一辈子,若是当年我脾气好一点、性子稳一点、懂得护着她、懂得疼惜她,她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,不会日日煎熬,不会家破人亡,不会孤身漂泊二十年……”
翠翠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,轻声道:“大叔,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再自责也于事无补。阿姨托我找您,不是为了追责、不是为了翻旧账,只是心底牵挂、放不下故人,只是想知道您是否平安安好。”
“如今你们二人都还在世,都还好好活着,就是最大的万幸。二十年的错过,如今终于有了线索、有了转机,一切都还有弥补的机会。”
赵大山用力点头,“对,还有机会……我亏欠她二十年,我得当面跟她道歉,当面跟她认错,当面弥补她所有的委屈。我想见她,我一定要见见她。”
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执念,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