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赵大山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望着窗外。
翠翠坐在他旁边,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肩膀耸着,脊背挺得笔直,连呼吸都短而急促。
“大叔,”她轻声说,“别紧张。”
赵大山转过头来看着她,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不紧张,不紧张。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她……怕她不认我。”赵大山的声音低下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锈,“当年我打她,骂她,她一定是恨死我了。她一定不想见我。”
翠翠握住他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此刻却在微微发颤。她攥紧了些,把他那只糙手拢在自己掌心里:“不会的。如果她恨您,就不会想再见到您了。她跟我说起您的时候,那语气我听得出来,她心里一直装着您。”
赵大山的眼睛又红了,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。秋收后的田野光秃秃的,一片一片往后退,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他看了好一会儿,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车子在县城倒了趟,又走了三个多钟头,终于驶入省城。
省城比赵大山想象中大得多。街道宽阔,楼房林立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喇叭声、自行车铃声、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吵得他有些发懵。他第一次来省城,看什么都新鲜,却又什么都顾不上看,一颗心全悬着,悬在那条还没走到的巷子尽头。
翠翠领着他穿过几条街。两边的建筑渐渐低矮下来,从五六层的水泥楼变成了一片老旧的平房,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,有些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墙。巷子越来越窄,走到巷子尽头,有一家小小的木匠铺。
铺子门面不大,两扇旧木门关着,门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,可花盆擦得干干净净的。窗玻璃后面能看见里面摆着几件做好的小凳子小桌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翠翠站定了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皱了皱眉,“大娘平时这个时间都在铺子里的,今天怎么关门了?”
赵大山站在她身后,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那块木牌,嘴唇抿得紧紧的,攥着布包的手又收紧了。他虽然没有说话,可翠翠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更紧了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。
翠翠上前敲门:“赵大娘!大娘在吗?”
敲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从后面院子里慢慢走过来。门闩被拉开,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梳得整整齐齐的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皮肤黝黑粗糙,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看见翠翠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翠翠?你怎么回来了?也不提前捎个信。”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,意思是让翠翠进屋。
然后她看见了翠翠身后的赵大山。
她的目光在赵大山脸上停了一瞬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手搭在门框上,她看着赵大山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赵大山也僵住了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这个分离了二十年的女人,看着她脸上岁月的刻痕,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他想说话,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“小……小凤……”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,抖得不成样子。
小凤——赵大娘——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没有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围裙的前襟上。她看着赵大山,看了很久很久,嘴唇翕动着,半天才颤抖着开口:“大……大山?”
“是我。”赵大山往前迈了一步,腿有些打颤,他拄着木棍稳住身子,声音里带着一股二十年的亏欠和急切,“小凤,我……我找到你了。”
小凤的眼泪汹涌而出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整个人像风里的树叶一样晃。她扶着门框站稳了,把捂嘴的手放下来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哑着嗓子说出第二句话:“你……你咋找到这儿来的?”
“翠翠带我来的。”赵大山往旁边让了让,把翠翠露出来,“她跟我说你在这儿。我……我找了你二十年,小凤。从赵家沟找到后山,从后山找到附近的村子,方圆几十里我都翻遍了。后来我搬到山洞里住,就是想着万一你回来了,还能找着原来的地方。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跑这么远。”
小凤看着翠翠,眼泪还在淌,可嘴角却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又哑又轻:“是这丫头……这丫头帮了我大忙。”
翠翠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分离了二十年的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在门槛里面,一个在门槛外面,中间隔着一道旧木门框,可那距离好像比二十年还长。她悄悄退到一边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小凤终于松开了门框,往前走了一步,跨过那道门槛。她站在赵大山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——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,可背驼了,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了。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举到半空,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那手指粗糙、可碰在他脸上的时候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大山握住了她那只手,拢在自己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:“你也老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家具店门口,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,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。谁也没有再说话,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很紧。二十年的分离,二十年的愧疚,二十年的思念,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沉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