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记得张铁钢从前跟她说过,她是几个月大的时候,被抱回张家的。可赵大山俩人的的孩子小花,是三岁那年弄丢的。
中间差了整整两年,怎么算都对不上。
翠翠抿着发酸的嘴唇,犹豫了好久,还是把心里最纠结的疑问轻声说了出来:“娘……我爹跟我说过,我很小、才几个月大就被抱回去养了。跟您丢孩子的时间,差太多了。”
小凤听完微微一怔,紧接着,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。
那笑意看着淡然,像是这个问题,她早就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了无数遍,早早就想开、看透了。
她松开一只手,随意用袖口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。
“不用刻意对上。”
翠翠一下子愣住了,怔怔看着她。
“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?”小凤目光安安稳稳落在她脸上,温柔又笃定,“三张照片一模一样,耳后的红痣分毫不差,你眉眼、脸型、笑起来的酒涡,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这么多地方全都对上,不可能是外人。天底下,绝不会有第二个这么像的人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体谅和心软。
“你养父不跟你说实话,我能懂。他辛辛苦苦把你从小拉扯大,一把屎一把尿养了二十年,看着你长大成人、能干活、能撑事、能挣钱养家了。要是突然冒出一对亲生父母,把你认走,换谁心里都接受不了,他瞒着你、哄着你、不敢说实话,说到底,就是怕你知道身世以后,会走、会离开他,他都是舍不得你,我不怪他。”
小凤这番轻飘飘的话,瞬间化开了翠翠心里压了好多年的那点疙瘩和怨气。
她忽然想起以前无数个细节。张铁钢被她问到身世时,眼神躲闪、坐立不安、手脚没处放,慌慌张张搪塞她,一句实话都不敢多说。
那时候她只当是敷衍,心里悄悄委屈、别扭。
可现在她才懂,那不是敷衍,是害怕。
害怕养了二十年的闺女,最后不属于自己。
翠翠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还想再追问两句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小凤轻轻打断她,再次抬手,稳稳捧住她的脸,眼神坚定得不能再坚定,“你就是我们的闺女,就是我和他的小花。就算时间真的对不上,我也认。这辈子、下辈子,我都认你。”
一旁的赵大山,慢慢从地上撑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蹲太久,双腿又麻又木,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,才勉强站稳。他转过身,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俩,嘴唇不停哆嗦,两只手抬了又放、放了又抬,压根不知道往哪搁。
他想上前抱抱孩子,又怕自己双手太脏、太糙,磕着她、碰着她。
只能呆呆站在原地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一道道深纹不停往下淌,落在旧衣襟上,晕出一小片湿痕,落在脚下的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湿点。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,可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翠翠从小凤怀里微微抬头,望着这个呆呆站着、哭得无助又可怜的老人,轻声喊了一句:“爹。”
就这一个字,轻轻软软的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赵大山心上。
他整个人猛地僵住,愣在原地好几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反应过来的瞬间,他迈着发麻的腿,一步一步、颤颤巍巍走过来。那双常年干粗活、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,试探着伸过来,想摸摸闺女的脸。
可手伸到半空,他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、裂口、黑泥的双手,他心里自卑又局促,赶紧在旧褂子上用力蹭了又蹭,擦了又擦,才敢再次慢慢伸过去。
粗糙的指尖刚轻轻碰到翠翠温热的脸颊,他再也憋不住了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哭声。那哭声闷闷的、沉沉的,像老牛低声呜咽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翠翠主动抬手,一把握住他粗糙的大手,用力往自己身前带。
这一刻,三个人终于紧紧靠在一起。
小凤温柔搂着翠翠的后背,赵大山颤抖着臂膀环住母女俩,翠翠两只手一边攥着亲爹、一边靠着亲娘,三个人死死抱成一团。
没有人再说话,整个木匠铺里,只剩下压抑、隐忍、断断续续的哭声,轻轻回荡着。
二十年的思念、二十年的愧疚、二十年的分离、二十年的苦苦寻找,在这一刻,尽数圆满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小凤最先稳住情绪,慢慢松开了怀抱。
她抬手细细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,又踮起脚,轻轻擦掉赵大山脸上没干的泪痕,最后温柔替翠翠抹干净脸颊的泪水。
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动作却温柔细致,一点一点,耐心又珍重。
看着怀里失而复得的闺女,小凤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头,蹲下身,从柜子最底下,搬出一只锁了好多年的小木盒。
这只盒子翠翠以前见过,里面只放着一张老照片。
可今天小凤掀开木盒盖子,把里面压着的东西,一件件小心翼翼拿出来。
除了那张旧合影,底下还叠着一件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小花布袄。袄子尺寸极小,是两三岁小孩穿的样式。
花布袄底下,还压着一双巴掌大的虎头鞋。鞋头绣着两只圆溜溜的小老虎,黑线绣的眼睛,依旧清清楚楚、栩栩如生。
“这些,全都是你的东西。”
小凤把一件件旧物件轻轻摆在桌上,声音沙哑又轻柔。
“当年你弄丢以后,你所有穿过的小衣裳、穿过的鞋子,我一件都没舍得扔。走到哪儿、带到哪儿,揣了整整二十年,从来没丢过一件。”
翠翠低头静静看着桌上的旧物。
花布袄的颜色早就褪干净了,老旧发白,可布料软软糯糯的,明显是被人常年拿在手里摸、反复摩挲了无数次。
那双虎头鞋更是看得人心头发烫,鞋底磨得薄薄一层,针脚密密麻麻、整整齐齐,全是当年她娘一针一线、熬夜亲手缝出来的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布袄的面料,旧布料温温软软,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。
小凤站在一旁,看着她的动作,眼底又泛起泪光,轻声慢慢回忆:“你小时候最偏爱这件花袄,天天闹着要穿,脏了哭着也不让洗。有一回我趁你睡着洗干净晾院里,你醒了光着小身子站在冷风里等,冻得嘴唇发紫,死活不肯回屋,就等着穿这件袄。”
一句细碎的旧事,瞬间击溃了翠翠所有的坚强。
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,她伸手紧紧攥住那件旧布袄,一把贴在心口,蹲下身,把脸深深埋进去。
二十年太久了,布上所有的温度、气息,早就散得干干净净。可她还是舍不得抬头,就这么埋在里面,安安静静哭了好久,原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,也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