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赵大山看着桌上的旧衣裳、旧鞋子,眼眶通红,也跟着红了眼。
他像是忽然想起尘封在记忆里的小事,转身在铺子里自己的背包里自己翻找着,好像有贵重的东西,可是由于心急,翻了好几遍,最后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,抽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兔。
木兔子耳朵长长圆圆的,身子打磨得光滑圆润,眼睛是用刀尖细细刻出来的,简简单单,却格外灵动。
他拿着小木兔走到光亮处看了看,轻轻放回桌上,摆在一堆旧物旁边。
“这个是我做的。”
赵大山声音闷闷沉沉,满是涩意。
“你一岁多那时候,最喜欢山里跑的小野兔,我就照着样子给你雕了一只。你丢了以后,原来那只找不到了,我在山洞里闲着没事,又重新雕了一只。雕完舍不得扔,就一直留到现在。”
翠翠抬手拿起那只小木兔,稳稳攥在掌心里。
木头被常年把玩,边角全部磨得圆润光滑,触手温润,能清晰感受到,这二十年里,它被人无数次摩挲、无数次翻看。
一张张小旧照片、一件小花袄、一双虎头鞋、一只小木兔。
桌上没有一件值钱物件,可每一样东西,都沉甸甸载着二十年的思念、牵挂与愧疚。
二十年分离,二十年寻找,二十年朝思暮想,全都安安稳稳摆在这张旧木桌上。
小凤重新在桌边坐下,伸手握住翠翠的手。赵大山也跟着坐下,粗糙的大手轻轻覆上来。
三只手层层叠叠扣在一起,有粗有细、有老有嫩,温度却都是暖的。
小凤稳了稳情绪,轻声开口,语气满是心疼:“翠翠,跟娘说说,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?当年被拐走以后,到底被卖到了什么地方?吃了多少苦?”
翠翠沉默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。
这些陈年伤疤,她从来很少跟人提。肖建坡问过,她草草带过;张铁钢知道大概,却从不细问。
太疼了,每次回想一遍,都像重新疼一次。
可如今坐在眼前的,是生她、疼她、找了她二十年的亲生爹娘。她不想瞒,也没必要再瞒。
她慢慢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我养母去世后,养父就娶了继母刘梅,后娘人心狠,拿我当免费劳力使唤,天天干活、挨打受气。我长到十几岁,他们为了三百块钱,就把我随便卖给了一个三十多的老光棍。那男人脾气极差,动不动就骂人打人。后来他知道我身子特殊、不能生养,打得更狠,还打算把我再转手卖到更深的山里去。”
翠翠哭的泣不成声,接着说,“我怕被卖,连夜拼命逃,慌不择路钻进深山,迷了路,掉进枯井,顺着地道爬出来,躲进了一个山洞里。”
她抬眼看向赵大山,眼底泛起一点酸涩的暖意,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“就是那天,我遇见了爹,那天夜里我又冷又饿,发着高烧,浑身冻得发抖,真以为自己要死在山洞里了。是您回去,给我煮兔肉、盖羊皮袄,守了我整整一夜,第二天又亲自翻山越岭,把我平安送出大山,我这些年,一直记着那个救我的老猎人,心心念念想着要报恩。我万万没想到,当年救我一命的恩人,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。”
赵大山垂着头,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心里又疼又悔,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、拧着,说不出的难受。
小凤听得眼眶通红,鼻尖发酸,胸口阵阵发闷。
她无数次在夜里胡思乱想,猜测女儿这些年的境遇,脑补过无数种辛苦的日子。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,她才知道,自己的孩子受的罪、吃的苦,远比她想象的多百倍千倍。
“翠翠,是娘对不起你。”小凤嗓音沙哑,满是自责,“当年那早上,我但凡多犹豫一步,但凡把你一起带上抓药,你这辈子,就不会遭这么多罪。全都怪娘。”
“娘,不怪您。”翠翠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又安稳,“当年的事都是命,谁也预料不到,谁也怪不得。”
小凤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,不肯松开,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疼爱、缺失的陪伴,全都一点点补回来。
赵大山也再次伸手覆上来,三只手再次紧紧叠在一起,暖得人心头发烫。
铺外日头渐渐西斜,秋日温柔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照进来,稳稳落在旧木桌上,照亮一桌满载念想的旧物。
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干净纯粹,小布袄、虎头鞋安安静静躺着,小木兔乖乖摆在正中。
巷口传来孩童追跑打闹的笑闹声,远处家家户户升起炊烟,隐约飘来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,人间烟火,温柔又安稳。
翠翠坐在爹娘中间,双手被他们稳稳攥着,静静听着他们絮絮念叨过往。
念叨山里寒冬的冷风,念叨赵家沟老院子的旧事,念叨小凤当年在省城洗碗谋生的艰难日子。
她偶尔应声,偶尔浅笑,偶尔落泪。
心里空了整整二十年的缺口,终于被一点点、完完全全填满。
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
小凤起身擦了擦眼角,轻声说要去厨房做饭。赵大山也跟着站起来,说去门口把晒干的柴火收进来。
翠翠坐在桌边没动,静静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忙碌的背影。
两个老人的背都佝偻了,头发白透了,一辈子受尽风霜、吃尽苦头,可从今往后,他们就在自己身边,再也不会分开了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旧物,伸手拿起那只小木兔,随后站起身,小心翼翼把照片、布袄、虎头鞋,一件件收回小木盒里,盖好盖子,紧紧抱在怀里。
她缓步走到灶房门口,轻轻靠在门框上,看着灶台前忙碌的母亲,闻着锅里慢慢升腾起来的饭菜香气,眼底一片温热安稳。
漂泊二十年,坎坷二十年。
她终于有家了。
终于有爹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