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凤慢慢转过身子,望着赵大山。脸上的泪痕还清清楚楚挂着,湿漉漉的眼角微微发红。
她静静站了片刻,像是鼓足了勇气,终于把压在心底、不敢触碰的旧事翻了出来,轻声开口:“大山,当年那个赌鬼叔叔……你后来,到底找着他没有?”
赵大山没有马上回话,低头沉默了好几秒,不慌不忙捏了撮烟丝,仔细填满烟锅,划根火柴点着,闷头吸了两口。缕缕淡白的烟雾缓缓升腾起来,缠缠绕绕,罩住了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膛,“没找着。这么多年,半点音讯都没有。”
小凤没再接话,只是默默看着他。
“当初小花刚丢,我脑子一片空白,回过神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他。”赵大山抬手把烟袋从嘴边挪开,指尖捏着烟杆,“我当天就火急火燎赶回了赵家沟,可到了才发现,他家那间破土屋锁得死死的,窗户上的旧纸烂得七零八落,风一吹哗啦响,屋里空荡荡的,桌椅家什全都没了,人早就跑得没影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把烟锅凑到桌角,轻轻磕了磕,细碎的烟灰簌簌落下来。
“我挨家挨户问遍了村里所有人,说法五花八门。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,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,连夜逃去外地躲债了;也有人说他赌得倾家荡产,一分钱不剩,没脸回村,早不知道饿死、冻死在哪个荒沟野地了,那阵子我疯了似的找他,顺着他可能出逃的路一路追,周边大大小小好几个县城,我挨个跑遍了,逢人就打听,可到头来一点线索都摸不到。”
赵大山深深叹了口气,眉眼间全是数十年积攒的无奈:“后来我干脆搬去了后山住,平日里上山打猎糊口,闲下来就四处打听。不管是路过的猎户、赶集的乡人,还是镇上的摊贩,我见人就问,有没有见过一个从赵家沟出来的赌鬼,瘦高的个子,左脸颊长着一颗黑痣。就这么一年又一年,问了整整几十年,从来没人说见过这么个人。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总忍不住瞎想,或许他当年就遭了报应,欠的赌债还不上,被人活活打死,尸体扔在深山沟里,日晒雨淋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可偶尔又会侥幸琢磨,说不定他跑得极远,改了姓名,重新安了家、娶了媳妇,早就把当年造的孽、把我们这一家人,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小凤垂着脑袋坐在那儿,听得心口沉甸甸的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当年小花被拐走转手,全程就他最清楚。到底卖到了哪儿,中间经了几个人的手,最后怎么落到张家的,所有底细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”
“我心里明镜一样。”赵大山抬手掐灭了烟锅的火星,把烟头随意拨到桌角边,“这些年我拼了命找小花,从头到尾都是顺着这条唯一的线索往下查。可偏偏最关键的这个人彻底没了影,我连半点头绪都抓不住。小花被辗转倒卖了好几家,换了无数个地方,所有痕迹都被磨得干干净净,根本无从查起。”
小铺里瞬间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清细微的声响。墙上挂着的老式旧钟,秒针一下下走动,滴答、滴答的声音缓慢又清晰。厨房灶台的锅里烧着开水,咕嘟咕嘟持续冒着细泡,温温的水汽悄悄漫散开。
一旁的翠翠静静坐着,默默听着夫妻俩的对话,心里翻涌着乱糟糟的情绪,五味杂陈。
那个素未谋面的赌鬼叔叔,她从前从来没听过养父母提起半句。可就是这个陌生的外人,硬生生把年幼的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偷走,像转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一样,随意倒卖牟利。
她心里谈不上多浓烈的恨意。对着一个从未见过、大概率早就不在人世的陌生人,耗费心力去怨去恨,实在太累太不值当。这么多年,她在张家熬过来了,如今又回到亲生父母身边,有爹有娘,有安稳的归宿。那些晦涩不堪的过往,她早就不想再揪着追究了。
这时小凤缓缓抬起头,目光温柔地扫过赵大山,最后稳稳落在翠翠身上。紧绷了十几年的眉眼一点点舒展,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半辈子的千斤重担,浑身都松快了。
她伸出手,牢牢抓着翠翠的手,“其实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赵大山抬眼望向她,眼底满是疑惑。
“那个赌鬼是死是活、身在何方,都无所谓了。”小凤看着眼前的闺女,“翠翠就是我的小花。她耳后那颗一模一样的痣,家里留存的旧照片,还有她眉眼神态,跟我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我不需要再找任何证据,也不用再四处打听求证了。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积攒多年的执念彻底消散,“我不用再找了,翠翠就是我当年丢的那个小闺女,就是我的小花。”
赵大山看着妻子,嘴唇轻轻动了动,半晌没说出一句话。但他捏着烟袋的手,慢慢松弛开来。
压在他心底几十年的大石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他慢慢转头看向翠翠,常年风霜侵蚀、略显浑浊的眼睛里,悄悄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饱经沧桑的脸上,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。笑意不算大,却格外真切温暖,驱散了数十年的焦灼与苦楚,整个人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翠翠望着眼前泪眼含笑的爹娘,鼻尖猛地一酸,温热的暖意混着酸涩直冲眼眶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快要落下的泪水憋回去,反手紧紧握住小凤温热的手,又主动伸过手,轻轻握住了赵大山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。
三双手紧紧交握在一处,温度相互传递,小铺里安安静静的,没人再说话。
那些陈年旧事、遗憾与委屈,那些找不到的人、查不清的过往、藏在暗处的谎言,纵然沉甸甸压了一家人几十年,可在这一刻,比起眼前实打实的团圆、血脉相连的亲人,全都变得轻飘飘的,再也无关紧要。
翠翠想着下一步自己该怎么跟张铁钢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