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刚要走出办公室的门,张铁钢折返了回来,站在办公桌旁,双手垂在身子两侧,他脸色纠结又拧巴,眉眼间满是迟疑,明显是心里藏着一桩事。
“爹,你还有事要说?”翠翠停下脚步。
张铁钢没有应声,沉默着退回到椅子旁坐下,目光死死落在斑驳的桌面,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的压抑。
足足安静了好几秒,他才压着嗓子说,“我还有件事跟你说。这话我在心里憋了好几天,反反复复琢磨,一直拿不准到底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翠翠一看他这个样子,心里当即咯噔一下。
张铁钢一向沉默寡言,能让他这么纠结、犹豫再三的事,绝对不是小事。
翠翠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好,静静等着他往下说。
张铁钢掂量再三,终于下定决心说,“你多留意着点大宝。”
翠翠的心里瞬间提起一丝警惕。
“这孩子,自打跟他亲娘见了那一面,心思就彻底偏过去了。”张铁钢刻意压低了声音,生怕隔墙有耳,“你肖大娘这几天私下跟我念叨好几回了,她说大宝自从那晚给刘梅送钱之后,第二天性情就大变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翠翠的思绪瞬间飘回几天前的夜里。
那天她从省城赶回镇上,车子停在街角,车灯明亮,清清楚楚照亮了家具店门口的一幕。路灯昏黄,大宝孤零零站在灯下,把自己攒了许久的一沓零钱,全数递给了刘梅。
她当时坐在副驾上,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,全程没有出声打扰。
事后大宝也主动来找她坦白,老老实实说一共给了刘梅钱,都是他平日干活攒下的私房钱。翠翠当时没有苛责,只好好跟他讲了底线和分寸,本以为孩子只是一时心软,这事就此揭过,不会有什么后患。
可张铁钢接下来的一番话,瞬间将她心里的侥幸彻底打碎,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绷紧。
“从第二天开始,大宝就不怎么搭理你肖大娘了。”
张铁钢的声音又沉又涩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无奈,字字沉重。
“平日里大娘喊他吃饭、问他活计做得怎么样、叮嘱他干活仔细些,他全都爱答不理,顶多敷衍地嗯一声、啊一声,头都不抬,眼神都懒得给一个。”
“你前几天去省城不在家,我白天经常外出送货,铺子里就剩他们俩单独相处。你大娘偷偷跟我说,没人看着的时候,大宝对她说话特别冲,句句带刺,态度恶劣得不像话。”
翠翠的心底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个冲法?”她沉声追问。
张铁钢长长叹了口气,满是疲惫与唏嘘。
“大娘就是随口问一句,大宝,今天这批木料刨完了?就这么一句家常话。他张口就怼,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?后来大娘看地上工具乱了,让他顺手归拢一下架子上的家伙事,他立马甩脸子,冷巴巴回一句,你自己没手没脚?什么活都要支使我?最让大娘寒心的一回,饭盛好专门端给他,好心好意喊他吃饭,他接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扔,冷冰冰撂下一句,我自己有手,用不着你假好心装善良。”
翠翠越听,脸色越沉,心里想着这个大宝真的是被刘梅收买了。
肖大娘是什么品性,她再清楚不过。
老太太一辈子忠厚老实、善良本分,待人热忱又实在,从来不会苛责晚辈,更不会拿捏谁、算计谁。
当初大宝刚来店里,不懂活计,是肖大娘让王木匠带着他,日日给他热饭、铺床、洗换下来的脏衣服,掏心掏肺待他,比对自己孩子还要上心。
如今大宝只不过见了一次亲娘,转头就翻脸无情,如此顶撞真心待他的长辈,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。
“我在铺子的时候,他又装得好好的。”张铁钢语气里满是困惑和无力,“只要我在,他就本本分分干活,待人接物都正常,跟大娘也能好好说话,就算不热络,起码礼数周全、相安无事。可我只要一出门,他立马换一副嘴脸。”
“你大娘这几天心里彻底寒心了,根本不敢跟他单独待在一个屋里,心里时时刻刻发怵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憋了一肚子委屈。”
翠翠微微靠在椅背上,轻轻闭了闭眼。
脑子里飞速复盘着那晚的画面,路灯下,刘梅拉着大宝,絮絮叨叨说了很久,她站得近、凑得低,嘴不停歇,不知道蛊惑了多少话,大宝当时安静听着,时不时点头应声。
当时隔着车窗,她听不见只言片语,可如今前后一串联,所有缘由瞬间清晰。
刘梅那张嘴最是擅长搬弄是非、挑唆人心。她绝对不止跟大宝哭穷要钱,定然是说了一大堆挑拨离间的话。
指不定是暗里抹黑肖大娘尖酸刻薄、霸占张家;抹黑她翠翠假意和善、把大宝当免费劳力使唤;抹黑张铁钢偏心外人、不疼他这个晚辈。
字字句句,都在挑动一个半大孩子的私心和执念,让他觉得亲娘才是真心疼他的人,身边所有人都是外人,都是亏欠他、利用他的人。
翠翠缓缓睁开眼,看向张铁钢。
“爹,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”
“我也是两难。”张铁钢用力搓了搓手,满脸为难,“我怕我跟你说了,你多想,觉得我是故意挑拨你和大宝的姐弟情分,这孩子是你好心留下来的,手教他手艺、教他做生意,给他开工钱、给他出路,一直拿他当自己人、当亲弟弟疼。我要是贸然说他的不是,怕你心里不痛快,觉得我苛责孩子,可我更不能不说。你大娘日日受委屈、夜夜睡不着,我看着她憋屈难受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翠翠沉默半天,她忽然想起前几日,大宝主动来办公室找她坦白给钱一事。
当时他表情局促,老老实实交代所有细节,态度看着坦荡真诚。她那时还暗自欣慰,觉得这孩子懂事、有良心,懂得坦荡不隐瞒。
可如今细细回想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哪里是坦荡,分明是心知肚明——那晚文静兄妹都看见了,这事根本瞒不住。与其等别人告状、被她当面揭穿落得难堪,不如自己主动开口,装诚恳博好感,抢占先机。
这不是坦荡,是心思活络、精于算计。
“爹,我清楚了。”翠翠缓缓站起身,语气平静无波,“这事你和大娘先忍着,别跟他正面起冲突,也别戳破他。这两天我多盯着他,心里有数。”
张铁钢点点头,跟着起身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,回头深深看了翠翠一眼,嘴唇轻轻动了动,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软声替孩子说了句公道话。
“翠翠,大宝这孩子,本质不坏,就是年纪小、耳根子太软,容易被人撺掇,分不清好坏。”
翠翠没有接话。
人心已经偏了,是非也乱了,再谈本性好坏,早已没有意义。
她静静站在办公室中央,看着张铁钢推门走出,脚步声渐行渐远,翠翠也走出门。
翠翠慢慢走到窗边,望向院子里。
院子里大宝正蹲在地上,拿着砂纸细细打磨椅子扶手。他低着着头,动作不快不慢,袖口挽在小臂,胳膊上落着细碎木屑,看着老实又安分,和往日丝毫没有区别。
可此时看着这副老实乖巧的样子,翠翠心里那杆秤,彻底晃动了。
那天晚上路灯下刘梅满脸高兴的样子,再次清晰浮现眼前。
翠翠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身走回桌前。她拉开抽屉,伸手探进最深处,摸出一只老旧的铁盒子。
轻轻掀开盒盖,里面那张泛黄的卖身契静静躺着,白纸黑字清晰刺眼,鲜红的手印依旧醒目。
她看了一眼,随即小心翼翼将纸张放回原处,盖好盒盖、,退回最深处藏好。
事情不能再放任下去了。
她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,单独跟大宝好好谈一次,只摊开所有话,问清楚那晚刘梅所有的对话,问清楚他心里真实的想法,问清楚他往后的打算。
若是他能醒悟过来、分清是非、踏实本分,过去的就可一笔勾销。
可若是他执迷不悟、拎不清好坏、一心偏向外人、吃里扒外。
那她也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。
她的铺子是踏实过日子、凭本事挣钱的地方,不是纵容人心、养白眼狼的善堂,从来容不下背恩忘义、里外不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