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一大早就起来了。
天还没亮,她就从炕上爬起来,把灯拉着,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通。铺面后面有两间小屋子,她前几天收拾出一间来住人,炕上铺了条旧褥子,支了个小桌,放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个装钱的布包。后面当了库房,靠着库房那面墙又搭了个简易灶台,支一口锅,搁几副碗筷,算是厨房。地方窄,可刘梅收拾得利利索索的,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,地上扫得连根草棍都找不着。
赵大刚比她起得还早。他这个人不贪觉,天不亮就醒了,蹲在门口抽了袋烟,又去后面把库房的货翻了一遍,把几袋品相最好的干蘑菇挪到前排,方便待会儿开张摆货。
刘梅从灶上端出两碗玉米糊糊,一人一碗,就着昨晚剩的半个馒头吃了。赵大刚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,闷着头扒拉完,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又蹲到门口抽烟去了。他心里没底。这个铺子他出了货,可本钱是刘梅掏的。
他不懂城里的生意经,也不知道那点山货能不能卖出去。他只知道,他跟着刘梅下了山,把家当都搁在了这间十来平方米的小铺子里,成不成的,就看今天了。
吃完早饭,赵大刚把碗收了,刘梅就往前头铺子里走。她心里急,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,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她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,把门口那两块牌子——一块“刘梅山货店”,一块“刘梅家具店”——上的灰掸了掸,确认挂得稳稳当当的。然后退后两步,站在门口看了看,觉得差不多了,才转身回屋里把桌上的闹钟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七点半。还有半个钟头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那条巷子。巷子里还早,没什么人走动,只有对面早点铺子刚开门,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。她心里有点急,又有点慌。这个铺子是她最后的本钱,一千块钱全砸进去了,赵大刚的山货也拉过来了。要是开张不顺,货卖不动,她连退路都没有。
她想起孙老板昨天跟她说的话——“大妹子,你放心,我帮你看好了时辰,八点整开张,保你顺顺当当。”可她心里清楚,孙老板那个人靠不住。他帮她看时辰、找客源,是有条件的,可她眼下没别的路可走,只能先借着这根竿子往上爬。
她站了一会儿,觉得腿有点发酸,就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可坐不住,又站起来,走到门口朝巷子两头张望了两眼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,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:“娘,我们来了。”
刘梅听出来是大宝的声音,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提了一下,从凳子上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。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,心里那口悬着的气也松了一半——儿子来了,好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开张。可她那笑刚堆到一半,就僵在脸上了。
大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鼻梁上架着眼镜。那姑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,大大方方地朝她点了点头。
是文静。
刘梅傻眼了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还搭在台面上,嘴唇动了两下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心里飞快地转着——大宝怎么把文静带来了?这姑娘来干什么?来帮忙,还是来看她的?她是真心来帮忙的,还是翠翠安排来的?她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七八个念头,每一个都让她心里发紧。
可她面上不能露,她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拉了把椅子,又拿袖子在上面蹭了蹭,朝文静赔着笑:“文静,我不知道你会过来,什么也没有准备,赶紧坐下歇歇,歇歇。”
她说着就去拉文静的胳膊,想把她往椅子上按,她手伸出去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指尖有点发僵。她怕说错话。这个姑娘是王木匠的外甥女,是镇上卫生院的人,是翠翠给大宝牵的线,她要是说错一句,传到翠翠耳朵里,传到王木匠耳朵里,这门亲事说不定就黄了,她拉着文静的胳膊,力道不敢太重,也不敢太轻,像是拿着烫手的山芋。
文静却轻轻挣了一下,站住了,笑着摇了摇头,“阿姨,我不坐了,有什么事尽管让我们这做,我过来就是帮忙的。”
“没有什么事,大宝和你叔就行,不用你动手。”刘梅松开她的胳膊,又朝赵大刚那边努了努嘴,“你坐,你坐,喝口水。”
赵大刚这时候正站在货架旁边,他听见门口有说话声,转过身来,就看见了文静。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半天没动,他这个人本来就话少,见了生人更不知道说什么。文静朝他点了点头,笑着说:“叔叔好。”
他嘴巴张了张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好,好,坐下说话!”
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,一路红到耳朵尖,红到额头。他赶紧低下头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刘梅瞥了他一眼,心里暗暗着急,可当着文静的面不好说什么,只能朝他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让他别杵在那儿,该干嘛干嘛。赵大刚像是得了赦令,攥着抹布转身就往库房那边走,步子快得差点撞到门框上。
大宝站在文静旁边,脸上带着笑,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,头发也梳得服帖,看着利利索索的。
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旁边不吭声,而是主动走到货架前面,伸手把最上面那层没摆齐的几袋蘑菇重新码了码,又把中间那层木耳的标签朝外翻了一下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动作很利索,像是早就熟悉了铺子里的东西。他一边码货一边回头看了文静一眼,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——“你看,我娘这铺子,我也能帮上忙。”
文静站在铺子中间,四下看了一圈,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,又落在门口那两块牌子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看着刘梅,嘴角带着一点笑,可那句话说出来,刘梅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阿姨,这两块牌子挂得挺讲究的。一块山货店,一块家具店。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”
刘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了,“嗨,就是挂着占个名分。山货是正经买卖,家具那块牌子是备着的,以后有合适的货再说,不急,不急。”
刘梅心虚的很……